雁真把自己至今的生平经历全部灌注进雁断的脑海,这种做法是极其冒险的。
生灵与生灵的区别,基本取决于诞生与成长过程的经历与记忆。
雁真将自己全部的记忆灌输,让雁断去继承、去认知、去接受。
这样一来,虽然会让雁断得到自己大半生经验,却也会使得雁断成为这份记忆的传承者。
倘若雁断无法承受这些记忆的冲击,导致记忆混淆,自身记忆与外来记忆混为一谈。
他,就不再是他。
一个人不会有两个生平经历,外来记忆与自身记忆的冲击对撞,会在自我意识的诱导整理下,排斥清除掉其中的一种生平记忆。
要么雁断还是雁断,要么雁断日后就是雁真。
这还是最保守理想的情况。
最糟糕透顶的情况,就是记忆的清除过程出现偏差,雁断最终残留下来的记忆,既不是纯粹他原先的,也不是单纯后来的。
而是两种记忆残段相互糅合拼接,雁断不是雁断,也不是雁真,而是不完整的雁断和雁真。
相当于雁断这个身体,居住着两道不同的意识,而且意识还都不完整。
稍微遇到刺激,极其容易导致意识的崩溃,使得雁断沦落成痴呆。
“若是你能够承受这些记忆的冲击,将它们提炼并融会贯通,化为己用,那么我此生的经验与学识,都会成为你的经验和学识。”
雁真五指扣住雁断的天灵盖,把自己的生平记忆全部灌注到雁断的脑海,神色丝毫不为雁断的凄厉惨叫所动容“如果你无法承受……”
“那也无妨。”
雁断是他的祖孙,以雁真谨慎的性格,没有十足的把握,岂会随意冒险。
他向来谋而后动,对待唯一的后人血脉,当然更加小心翼翼。
“灌注的记忆已烙下我的印记,倘若你无法承受,根据印记的感应,我也能够轻而易举地将灌输记忆完整收回,不会对你产生任何伤害。”
雁真看着面目狰狞扭曲的雁断,微垂的眼睑遮挡不住浓浓的慈祥与宠溺。
一个人的生平记忆涵盖了他自身全部的秘密与经验,雁真这么做就是对雁断完全不设防,把自己底牌毫无保留地显露在雁断的眼前,对雁断信任至极。
敢于如此去做的一方面原因,是雁断乃他唯一的至亲后裔,另一方面则是通过推演,他清楚知晓雁断是什么样的性格与品性。
两两相加,雁真便对自己的祖孙完全信任,或者说是宠溺。
老来得子远没有痛丧至亲之后,老来得孙的情感更加真挚浓郁。
“继承了这份记忆,你就相当于以我的身份度过了大半生,对于道的理解,对于境界的理解,对于天地之间各种学识的理解,对于不同境界修行人之间战斗经验的理解与熟悉,这些都会成为你的东西。
尽管这些东西无法让你的修为与实力直接提升,但珍贵的学识与经验,不逊色于任何程度的力量灌顶。”
雁真轻轻摩挲着痛嚎过后平静下来的雁断面庞,他蹑手蹑脚仿佛做贼似的缓缓从体内渡出一道柔和温暖的力量,将看似沉睡实则意识活动频繁活跃的雁断包裹其中,支撑着雁断的躯体凌空平躺着。
“地上硬,而且冷,不论是躺在上面,还是坐在上面,不但不舒服,而且会着凉。”
雁真盘膝浮空,端坐于雁断的身侧,俨然一副守护的模样。
搜魂只是获取他人记忆,打个比方,就是读一本书。
但记忆灌注却不一样。
灌注记忆相当于以书中人物的视角身临其境,亲身度过了角色的一生。
书中的道理,谁都读得懂,但没有像书中人物那般亲身经历一番,书中的道理就永远是书中人物角色的,而不是人的。
这也是为何有纸上谈兵的说法。
一个熟读兵法的人,只是看得懂排兵列阵,但真要让他带兵打胜仗,无疑是白日做梦。
纸上谈兵的潜台词就是对于自己没有亲身经历的事物,不要随随便便去以一副过来人的模样大言不惭,否则只会贻笑大方。
人可以在兵败后指责将军战败的结果,但却没有资格对将军的战术指手画脚。
不会做饭的人,当然可以说鸡蛋不好吃。
但他还没资格对厨师蛋的手段指手画脚。
他说不好吃,只是不符合他的口味。
厨师恐怕还无法做出适合任何人的口味,但一个不会做饭的人,就要大言不惭说蛋就要给里面掺不能吃的东西,哪个厨师会认同?
鸡蛋掺了不能吃的东西,的确符合了一个人的口味,但其他吃鸡蛋的人,难道也得学他一样,吃掺了不能吃的东西的鸡蛋。
雁真灌输记忆的做法,其实就相当于让雁断融入了书中角色,成为了会做饭的食客。
如果雁断成功继承融汇这些记忆,他就是掌握了书中道理的人,也是懂得排兵布阵的将军,同样还是会做饭、有资格指手画脚的厨师食客。
雁真一生的经历何等漫长,千百年的岁月流转,才带给了他韬光养晦的沉稳与镇定,让他拥有了一览众山小的力量,把握住俯瞰苍生的生杀大权。
虽然有着一梦千年的说法,但雁断处于这种似梦非梦的状态,以他坚如磐石的心境,少说也需要数十年的时间去历经雁真的此生沧桑,咀嚼消化雁真的大半生感悟,以及熟稔铭记漫漫岁月何其之多的渊博见闻与丰富经验。
“神识波动稳定,气息悠长,看来情况比我想象得要乐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