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萧瑞卿,是安平侯的嫡长女。听乳母说,我出生时正值深冬,长安下了一场十年不曾有过的大雪,人人都道是瑞雪兆丰年。父王这是祥兆,故为我取名瑞卿。皇后极信巫蛊鬼神之事,听闻后请了旨,封我为清宁郡主。清宁,清宁,一生清欢自持平安喜乐。再后来,安平侯府门前的流水宴整整摆了七日。
元鼎二十九年,南祁国太后七十大寿。四方来贺,入长安的使者络绎不绝。宫中灯火通明,宫娥流水一般涌入,又匆匆而出。枝头挂着数不尽的红绸,宫娥提着一只只红灯笼,如同一粒粒石榴籽儿,四处一片喜气洋洋。
落梅苑的红梅开得正好,与漫天的雪花相映成趣。我提着灯穿梭在梅林间,不时有枝丫挂住我披风的边角。我来时母妃甚是不放心,亲自为我系上披风,絮絮叨叨地叮嘱按时赴宴。
梅香幽幽,地上已经铺了一层雪,踩上时轻响,不多时,我脚上的鞋履已经湿透,却又不舍离开。眼看要到梅林尽头,一株梅树后露出一段烟青色的衣角,似乎是个男子。我踯躅半晌,提步上前。
“何人?”男子声音传来,语气极冷,我脚下一顿,有些局促地停下脚步,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履。
“臣女萧氏瑞卿。”
“哦……安平侯府的清宁郡主。”他语气缓和了些,从树后踱了出来。一袭烟青长衫,玉质头冠,鬓若刀裁,双眉斜飞入鬓,尤其一双眸生得极美,流光溢彩。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的人儿。
我怔了怔,回过神时他已经朝我走近,在离我两步时停住,盯着枝头的红梅勾了勾唇,似乎很是愉悦。他身量很高,我仅及他胸口。离得这样近,我甚至能看见他眉睫上凝着的霜雪……他似乎在这里站了很久。
许是扰了人雅兴,我有些心虚地拉低了帽檐,宽大的帽子遮住了我大半张脸。他抬手折了一枝梅,在我怔忪间取下了我的帽子,将那枝梅斜簪在了我松散的发髻上。粗砺的指腹划过我的脖颈,我面上红了红。
“名花当配美人。”
他朗声笑着朝我一揖,广袖长衫,说不尽的风流。然后,他踏着雪与我擦肩而过。我心跳如鼓,终于鼓起勇气唤了他一声。他回身笑看我,侧脸俊逸如同高悬天边的明月。
“还未曾……请教公子名讳。”
我的声音细若蚊呐,他耳力极好,先是一愣,随即眉眼含笑。
“顾孑。顾念的顾,孑然一身的孑。”
回到殿外时,殿内已是鼓乐喧天。门口的小太监弯腰用帕子拭去我鞋履上的雪水,恭谨地退回门边。我急匆匆地进了殿,母妃把我拉到屏风后,嗔怪地责备几句,用绢帕拂去我肩上的雪花。
殿中已经开宴,貌美的宫婢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殿中央舞姬蹁跹而舞,个个貌若天仙,绫罗绸缎也掩不去玲珑身段。衣香鬓影,酒肉飘香。这样的盛会,也只有在如今的太平盛世只有哪。
我暗叹一声,举起几上酒樽轻呷了一口,淡而清甜。
“咦,这可是初春的桃花酿?”
我摩挲着酒樽发问,不等布菜的宫婢答话,便有清朗的男声插话。
“瑞卿这丫头嘴倒是刁,待宴席散了,本世子亲自同姨母讨上几壶送到安平侯府,如何?”
发话的是永平王世子江忱,明明同我隔得远,耳力倒是极佳。
“那清宁就先谢过世子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笑盈盈地举起酒樽一饮而尽,席间有听见我们谈话的人哄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