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上大学

一大清早,黄伟业就起床,他要先步行近一个钟头的山路,翻过两座山,才能到公路旁等侯班车(当时的客运汽车称作班车),再乘近三个钟头的班车才能达到县城的车站,才能搭班车往他录取的学校。所以,他得早早起床,整理好该带去学校的被褥衣服等生活用品,当这一切准备妥当,他的母亲突然流下离别的眼泪,想他将离家上学,一个人得照顾好自己,没亲没友的照应,心酸不已,帮黄伟业整理这整理那,象是总有整理不完的东西,又唠唠叨叨叮嘱这叮嘱那,黄伟业想他这回真的要离开家上大学了,长大了,就要离开父母了,母亲的话带着慈爱带着伤感,此时的他能说什么呢?只是一个劲地“嗯嗯”地答应着。黄伟业的父亲自从黄伟业取得大学录取通知书后,天天象过节一般,逢人便喜笑颜开讲黄伟业学习如何如何,而乡亲们总会用羡慕的眼神请教如何教育子女方能考上大学,大加赞赏说黄伟业是我们方圆几十里山村出的第一位大学生,是山窝窝里飞出的“金凤凰”,黄伟业父亲听了,乐得脸上的皱纹都被淹没了。

一家人围着四方饭桌用红薯叶送玉米粥,简简单单吃完早餐后,黄伟业的母亲将鸡窝里的四个鸡蛋煮好,她是计划好了的,两个鸡蛋给黄伟业在县城侯车时当作午餐吃,两个鸡蛋留到学校时当作晚餐吃。她这几天老是掐着手指头算好了,黄伟业一大早出门到县城也该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再三、四个钟头的车程才到学校,怕黄伟业饿坏肚子,她准备四个鸡蛋给黄伟业,也足够他一天的伙食了。

山里的雾气开散时,黄伟业与他人父亲一前一后出门了,母亲依然千叮万嘱,黄伟业一一应着,最是母亲的爱打动远游儿子的心,黄伟业此时心一酸双眼哗啦啦流下眼泪,哽咽地对母亲说“妈,别担心,我会自己照顾好自己,你在家也别太劳累,家里的农活还有爸哥姐他们,耕地由爸爸,打猪潲,放牛羊,收稻谷都有哥姐他们担着,你别操劳,我放假回来,也可以帮家里干干农活”,黄伟业在父亲吆喝后,匆匆忙上路了。山里的小飞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不远处的村庄传来公鸡啼鸣声,今天空气太清新,今天的山里的路虽是曲折崎岖却是那么的平旦,他心飞向他那所大学,心想着大学如何的美好,校园如何的宽广大气,图书馆如何的高大,教室如何的明窗净几,同学如何的青春激情澎湃,他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未来永远都是美好的,他这么想着,就加快脚步追上离他不太远的父亲。

太阳爬上山顶的时候,他父子俩已到达公路边,汗水直从头顶上冒出来,一直从脸颊流下,沿着黑黝黝的脖子往下流,他俩的衣衫全被湿透了。“没想到一大早,太阳就那么辣,早知道再出门早些就好了,都怪我昨晚睡个老死觉”黄伟业的父亲埋怨自己道,接着脱下衬衫,用草帽当扇子扇风,黄伟业这么多年才认真的审视着他的父亲,才看见父亲后背裸露的两个肩膀肌块结实而刚劲有力,即便两个肩膀很明显地脱了一层皮,露出的一小块崭新而有些白嫩的皮肤,也无法掩盖父亲双肩的重担,这是一家生活的重担,这是一家老小生活的来源,也许一天,父亲老去了,可是,这双肩仍然会象今天一样,一头担着星辰,一头担着梦想与未来。

等待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人总这样,越等越焦急,这么等了许久之后,黄伟业的父亲有些耐不住性子了,他一见路过的人就问是不是他们错过了第一趟往县城的班车?得到的答案是:今天第一趟往县城的班车还没过来。这样和回答使得自责的父亲悄有些安慰了,他最担心的是他们来晚了错过了头趟班车,还好,没有错过,“我是算好了时间的,果然没有错过头趟班车。儿子,你也别急,今晚天黑赶到学校就行,学校会安排好住宿的”父亲不知道是安慰儿子,还是安慰自己,他自己大字不识一个,前脚没迈过后门,哪知道大学有什么安排?黄伟业个自儿知道,此刻的父亲等急了,担心他天黑都没到学校,担心没有地方住,吃的母亲今晨里也备好了两个鸡蛋,不会担心他挨饿了,就担心他露宿校园呢。黄伟业的父亲也听见多识广的村里人讲,城里人不怎么厚道了,城里人小气了,城里人骗子多了,这种信息无疑增加父亲对儿子初次到大城市念书的种种忧虑。黄伟业不断地讲教父亲不用担心,他那么大的个人会自己照顾好自己,其实,他也知道,父亲焦虑除了担心错过首趟班车外,还今晨出门栏里的猪还没能喂,笼里的鸡鸭也没来得及放,还有地还没能耕,一大堆农活正等着他去做,他能不焦急吗?可是焦急归焦急,他心中还不能放一百个心,儿子初次出远门,他又不能不牵挂呢,他一个劲的与黄伟业讲,要不我送你去学校吧,有什么我们父子俩都有个照应。尽管,黄伟业不停不断地讲现在不是动乱年代,是太平盛世,城市更安全,再说学校来信说开学这几天学校会安排人和车辆到车站接待新生,安排得很周到,让父亲放下一百个心。黄伟业知道,即使他答应父亲送他去学校,父亲哪有踏实的心丢下一两天农活?要知道,现在可是三夏大忙的时候啊,田里的稻谷要割,地里的玉米要收,田地都要犁都要耙啊,还要播还要种,父亲这时候能离开家,离开田地吗?

父子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瞎扯着,太阳升得老高了,也将近午饭时间了,这时,首趟往县城的班车才象蜗牛一样屁股一个劲冒着浓烟来到他们跟前,黄伟业的父亲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问班车司机,为何来得那么晚,司机显得很不耐烦硬硬回道:车坏了,哪来这么多费话,上不上车,不上开走了。父亲急忙说别开走别开走,随即递上一根烟说:兄弟,我是等久了,今儿我儿子赶着要上大学,所以急了,请多担待多担待。那司机一听上大学,态度缓了下来:哇,你儿子不错,在我们这大山能考上大学,石头里迸出个鸡蛋蛋来了。黄伟业一听鸡蛋,猛醒悟过来,已经中午了父亲也要吃饭呀,想着,便将两个鸡蛋递给父亲,父亲说什么也不能拿着,父子俩一个递一个推,最后司机催了,黄伟业踏上了车门,从窗口递下鸡蛋给父亲,父亲没办法再推了,只好接住了。那个与父亲年纪相仿的司机叹了口气“不愧为孝子呀,我有那么个懂事的儿子足够了”,说罢,一脚猛踩下油门,汽车轰隆隆地吼着,直奔着县城而去,车后的烟更浓了,浓烟淹没了黄伟业的父亲,可是一个声音透过这浓烟传到车上:儿子,到学校后回封信给爸爸喔!

车上的黄伟业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