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毛小子的第一个念头,那就是风声不对了,大事不好了,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应该尽快脱身而去,溜之乎也了。
可是,等到他认认真真地看清了自己面前的形势,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果真是后悔莫及了。自己为什么就不能稍稍地提前一会儿跟小狼女她们说拜拜呢?偏偏就要一步一步地走进了这条胡同山谷?两边陡壁悬崖,中间一条山谷,如今前后都有狼群,而且各自排成了阵势,这是毫不含糊地要前后夹击了,他还逃脱得了吗!唯一值得令人欣慰的,是那红毛小狼女和她的两个狼弟狼妹,居然还都老老实实地守在花毛小子身边。想来,实在也是事发突然,她们大约也从来就没有见过这等阵势,大家都被吓呆了。最最让人愤愤不平的,是右边那一堵高崖上,竟然还整整齐齐地探出了一排岩羊的脑袋,它们这是要干什么?赶场子看热闹来了?这可就不太地道了,事不关己,你可以高高挂起,这隔岸观火又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还要摇旗呐喊一番,为拦路打劫的强盗增加几分人气?
狼儿们突然安静下来了。
那一片分外寂静的山林,愈发让人心慌意乱了,有一种沉重的压迫感,几乎就让人紧张地喘不过气来。
本能地,花毛小子摩挲着自己的那几颗鹅卵石。左手抓了三颗,按在肚皮上揉呀揉,右手只有一颗,却在不断地旋转着,那手指在拧,手腕在转,那两眼烨烨生辉,呼吸也分外有力,精神亢奋,斗志昂扬,这就进入拼搏状态了。
花毛小子,宁可战死疆场,绝不屈膝投降!
前方和后方,狼群都停住不动了。
狼儿们想干什么?也要重新估量一下战场上的形势?这两军对垒,敌我双方彼此相距至少还有五十来步的距离,它们就被花毛小子的气势给震住了?或者,它们也有自己的情报系统,事先做过周密的侦察,已经知道飞石神功的厉害了?花毛小子暗自摇头,自己也觉得这想法太过乐观,极不现实,所以要想闯出一条生路,还是要铆足精神,全力以赴。
前方的狼群中,一匹毛色漆黑丰满的母狼仰天嗷嗥一声,这边的胖哥和瘦妮两个小狼崽子立刻便跳起身来,摇头摆尾地向前跑去。花毛小子明白了,那母狼一定就是两个小崽子的母亲,这是发出了一道战地动员令,要它的两个孩子远远地离开是非之地,狼群马上就要开始进攻了!却不料,那红毛小狼女却老大的不以为然,也急急地发出了一道狼嗥,两个小狼崽子听到了她的呼唤,又掉头往回跑,一边跑还一边叫,哽哽叽叽地为自己争辩,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狼女姐姐不走,它们当然也不能走!狼群中一阵骚动,大家纷纷坐地,互相质疑,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发生了一起绑架案吗?怎么俩小崽子还屁颠屁颠地直往敌人那边跑呢?
后方的狼群中,一匹身强力壮的黑毛公狼也沉不住气了,嘴唇卷成了一个小桶状,一上一下地点着头,发出了一种短促、低沉且又充满磁力的声音,两个小狼崽子立马又被吸引住了,高高兴兴地跳起身来,又摇头摆尾地往后跑,显然那公狼也不是外人,它正是胖哥和瘦妮的父亲,当然也极具号召力,只是架不住那红毛小狼女一声断喝,两个小狼崽又乖乖地回来了。
在这样一群纯种的黑狼部落里,那一身红毛的小狼女,就像是照亮黑夜的一团火,根本就不把那一头头凶相毕露的黑狼放在眼里,而且还公然对抗狼王夫妇的号令,感觉这就不仅仅只是一个小姑娘家的刁蛮任性了,不,好像她这人绝对的与众不同,与生俱来就具有一种特殊的身份,一个高高在上的小公主!
花毛小子心里暖暖的,他终于明白了,那红毛小狼女针锋相对地要和狼王夫妇唱上一台对台戏,完全是为了庇护他呀!在这性命攸关的关键时刻,那小狼女毫不含糊地和他站到了一起,袒开双臂要保护他,这就说明他没有看错人,小狼女并没有变成一头狼,只是比别人多长了一身红毛,归根结底她还是一个真正的人!
红毛小狼女扯开嗓子,又开始狼嗥了。
小姑娘呜呜嗷嗷的,那情景很投入,很卖力,甚至很动情,竟然嗥出了一种如泣如诉的意境来了。花毛小子自然也听的很认真,而且忽然也有了一种全新的感觉,这狼嗥做为一种语言,其实还真的很优美,很动听。小姑娘在告诉黑狼们,花毛小子是一个登门拜访的朋友,他是专程前来传播友谊的,绝对不会是狼群的敌人!小姑娘还告诉黑狼们,花毛小子不是平常的人,他不仅是一个百发百中的好猎手,还为大家找到了红盘桃,特别好吃的红盘桃!
口说无凭,有物为证,红毛小狼女向大家展示自己带回来的那一包用芭蕉叶裹住的红盘桃,还随手取出一枚红盘桃递给小公狼胖哥,那狼崽子这会儿肚子已经不胀了,立马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小母狼瘦妮不干了,觉得这样太不公平了,小狼女赶紧也给它一只红盘桃,让它有机会当众展示那文文雅雅的淑女风范。
狼儿们面面相觑了,似乎,它们也都感到困惑不已了。
这算什么事情呀?阵前美食品尝会?一人动嘴,十人牙酸,这不成心就是要大家的味蕾,让人无可奈何地直咽口水吗?
高崖上的岩羊们也一阵骚乱,它们看到了红盘桃,也忍不住要流口水了。
花毛小子偷偷地乐了,这仗还打得起来吗?几只红盘桃,一点小吃食,就可以搅动全局,惹得大伙意乱情迷,充份说明这些个大山里的居民们个个都是物质的,喜欢享受,讨厌纷争,要是自己再露上一小手,十分友好地嗥上一嗓子,表达出自己的和平诚意,把眼前的麻烦化解了,大家不就可以友好地分手了?
说干就干,花毛小子当然也不用找人商量了,只是用力地挺起胸膛,满满地鼓足气力,高高地昂起头颅,呜嗷地一声吼叫,这就开始狼嗥了。
不用说别人了,就连那一直守在他身边的红毛小狼女,都被这突如奇来的嚎叫吓了一跳,花毛哥哥,这是要干什么呀?
这个胆大妄为的小男孩,实实在在也是太过自信了。
他一本正经地要学狼嗥,连头带尾还不到两天的时间,和小狼女她们胡乱地嗥叫一通也就罢了,因为大家都是小朋友,游戏人生,兴趣使然,彼此之间意会即可,多多少少是可以交流的。可如今面对着大群的黑狼,他居然要发表一通长篇大论,当真也可以勉为其难地凑合一番?野狼们如何晓得他这里鬼哭狼嚎地在干什么?你还别说,狼儿们一开始还真的就被他给唬住了,在最初的错谔之后,大家也都很给面子,愁眉苦脸地听了一会,等到终于明白他这是在干什么了,愤怒的火焰可就熊熊燃烧起来了!
花毛小子的和平诚意,百分之百的被误解了。
只有真正的野狼才会懂得,它们的嗷嗥根本就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嚎叫,不是呼朋唤友的号角,更不是标榜自我的渲泻,甚至不能简单地理解为只是一种语言工具,一种文化符号,一种信息传播的原始手段,不,那根本就是一种生命的愉悦,生存的慨叹,生灵的歌唱或者哭泣,就好比那一弯彩虹出深涧,绿水绕着青山转,风轻月明,露珠颤颤,悠悠我心,呢呢喃喃!
可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那也叫狼嗥吗?
你肆无忌惮地冒犯了狼族的知识产权,这也就罢了,狼儿们自己嗷嗥,当然也允许别人嗷嗥,只要你足够的认真,足够的谦逊,就算是在狼山上安家落户当学生也是可以的,可你那是在干什么?非驴非马,洋腔怪调,随随便便地吼上一嗓子,就可以恬不知耻的冒充狼嗥?还不知死活地找上门来,就好比纠缠嫦娥赛跳舞,鲁班门前耍大斧,如此地践踏天籁,挑战狼族,是可忍,孰不可忍!
前方和后方,那由母狼和公狼分别统领的两拨黑狼都炸窝了,个个义愤填膺,人人怒不可遏,互相拥挤着,嗷嗷怪叫着,一步一步地逼近了,这就要大开杀戮了!
花毛小子这会儿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可惜后悔也来不及了。
既然后悔也来不及了,何必还要多此一举呢?
不能和平地解决问题,那就只有诉诸战争了。花毛小子架起双臂,扬起右手,这就是要施展飞石神功了。打狼要打头,擒贼先擒王。花毛小子两眼瞅准了对方那头为首的母狼,这时候的距离只有三十来步了,他也完全有把握准确打击,一招毙敌,先灭前阵的母狼,再灭后阵的公狼,鸟无头不飞,狼无王不战,他这就要先发制人,制造一个天下大乱,本人就可以乘乱而逃了!
可是,那红毛小狼女却忽然有了动作,一把抓住了他的右手。
小狼女看出了他的心思,这是要阻止他毙杀那一对狼王夫妻。小狼女也见识过他的能耐,知道他会飞石夺命,可那狼王夫妻正是胖哥和瘦妮的狼父狼母,这花毛哥哥只要一出手,那胖哥和瘦妮顷刻之间就会变成一双孤儿,那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啊!
花毛小子旋即便明白了小狼女的意思。
只是,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花毛小子奋力地挣出自己的右手,左腿弓,右腿绷,抬起左肘护前胸,右手高举过头顶,深深地呼吸,鼓足了气力,这就要奋力一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