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离开那座搭建在岩脚下的小屋,考察队员们就顺着一道流水潺潺的山溪往前走。那溪水清清,游鱼成群,茜草曳曳,杂花笼烟,不时还有三三两两的灰鹤受到了人们的惊扰,心不甘情不愿地停下自己的渔猎活动,水花四溅地从溪水中跳起身来,慢慢悠悠地飞上半空,同时还要亮开嗓门,大声抗议,那鹤唳声声,如歌如泣,尤其感人至深,恍若猛醒,于是,便有了层层波浪般的连锁反应,近处的雉鸡们开始胡冲乱撞,满天飞舞,远山的猿猴们也有感而发,长吁短叹。
教授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
教授说,多有打扰,很对不住,还请各位多多原谅哦!我们不是猎人,不是强盗,更不是进山寻宝的冒险客,只是你们的好邻居,偶尔过来串串门,结一份缘分,觅一种亲情,为的是天长地久,和睦共存!
跟在教授身后的闵星噗地一声笑出眼泪来,说老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前生一定是个大和尚,就是那个唐玄奘,去西天取经的唐僧!
教授说,阿弥陀佛,这一生一世做了俗人,一天到晚那个穷忙呀,好汉不提当年勇,前生前世是不是干过什么好事,不好意思,我还真的就记不太清楚了!
走在前面的季正回过头来大叫一声,说老师啊,记不清楚不要紧的,学生可以给您作证!季正使劲地撅起屁股,用力地掂了掂后背上那只偌大的帆布工具包,说师父呀,您可要看清楚了,我就是那一只小白龙呀,前一生为了您的取经大业,我变成了一匹白龙马,驮着您风尘仆仆地上西天,这一世我也变成人了,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您,给您背着资料包呢!
好好好!教授敲打着手中那根权当手杖用的长木棍,说徒儿呀,这是顶真的辛苦你了,前生你是一条龙,此生你是一个人,横竖都是出苦力,真的让为师过意不去了!这样吧,等到这一次功德圆满了,为师一定奏明上天论功行赏,下辈子就让你好好地休息一下,既不用做龙,也不用做人,就寻上一个风平浪静的小溪沟,做一条悠哉游哉的小泥鳅,好好的休养生息一番,你看可好!
不好不好,倒霉透顶了!季正哇哇大叫,说师父吔,就饶过徒儿这一回吧,我下辈子还给您做学生,咱们满山遍野去找野人!找不到野人也不要紧,反正是一伙苦行僧,吃苦中苦,受累中累,承佛主意,践菩萨行,苦海慈航,普渡众生,累死不要紧,只要此心诚!能找到野人那就更好了,我们给他喝牛奶,吃面包,写汉字,学电脑,说一说民主自由平等博爱,讲一讲孔子孟子老子庄子,直接把他拎出六道轮回,送进极乐世界!
这一番高论,逗引的大伙哈哈大笑。
一直在前面探路的大刘和小李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一份热闹,直接就改变了行军的序列,把前锋改成了后卫,嘻嘻哈哈地跑了回来,一齐偎到了教授的身边,一个笑的抹眼泪,一个不停揉肚子,那个笑声更是惊天动地,肆无忌惮,把那些喜欢遛着幽谷涧溪吹个不停的转山风儿都给骇住了,吓停了,和周边那些形形色色五花八门的野生动物们一样,飞天的飞天,钻洞的钻洞,另辟蹊径,绕道而行。
一片浑然天成的原始山林,闯进一伙快乐的人群。
尽管这些人处处小心,时时留意维护生态平衡,但终究不能一天到晚屏住气息,偶尔地爆发起一阵笑声,把土生土长的土著生灵们大大地吓一跳,其实也无伤大雅,是可以原谅的。
在这所有的人们当中,只有教授轻轻摇头,微微一乐,没有笑出声来。人老了,经事多,好像也就没有多少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了。当然,面露微笑是必须的,那是一种宽容万物的人生态度。教授一直也没闲着,趁着大刘和小李他们笑得抹泪的时候,从一边的灌木丛上轻轻地拉弯一根枝条,把一朵盛开的鲜花拉到自己的面前,深深地呼吸着那清馨的花香,分外受用,得意洋洋,情不自禁地摇头晃脑,这就是享受生活了。
哈哈,你们快看呀,师父他老人家佛心大发,拈花微笑了!
说这话的是大刘,倒像是真的发现了一个新世界,乐颠颠地取下自己肩头的自动步枪,把那木制的枪托拍得噼啪响,竟然打起快板来了。
教授松手,那一朵鲜花又随着枝条弹飞起来,居高临下地在人们头顶上扬苞吐蕊,悠然自得,摇摇晃晃。那是一丛蔷薇族系的月季花,雪白雪白的色泽,一尘不染的风格,只是开花的时节略迟了一些,满枝满桠的含苞待放,悄无声息,只有那一朵姹然怒放,恣意喧哗。
教授微微地合上眼睛,嗒然忘我,丝丝入神,仿佛正在倾听那花开的声音。
大刘还在那里敲着枪托,说师父啊,老和尚,您自己在那儿偷着乐呀?一花一世界,一沙一浮屠,您一定是有了什么全新的发现,不肯说出来与徒儿们共享?我告诉您,不是一家人,不进一个门,这几次跟您上山找野人的,统统是咱们自己人!不相信是不?这也难怪了,您本来就是一个肉眼凡胎的老和尚,刚才那小白龙要不是厚着脸皮跟您自报家门,您能知道他前世就是您胯下的那匹马吗?哈哈,知道我是谁吗?要不要我也报出大名,把您结结实实地吓一大跳?您站稳了,听好了,我就是那个天宫之上敢撒泼,大海深处能劫舍,炼丹炉中烤过火,阎王殿里修改生死簿,天上人间头一号的战斗英雄孙悟空,齐天大圣呀!
教授点点头,明白了,大山里的岁月实在也是太过寂寞了,今天让这几个小猴崽子寻着乐处,是一定要跟老头子挤兑一回,挠上一把了。教授说,猴儿,当你师父只会吃斋念佛呐?放心吧,我早就把你小子给认出来了,还记得越南战场上你挨过的那一枪吗?刚刚巧巧不偏不斜打在你屁股上的那一枪?师父到医院去考察过,亲手摸过你的屁股,红红亮亮的小屁股,的的确确,那只能是一个猴屁股呀!猴头呀猴头,瞧瞧你这一辈子混的,好好的一根如意金箍棒给弄丢了,拣一根步枪扛起来了?那斗战胜佛的职称也不要了,混个科长当当也就过瘾了?我呸!好男儿志在四方,好猴儿蹲在树上,好徒儿时时刻刻要想着师父渴不渴,饿不饿,幸亏你还记得自己是我的大徒儿,师父打从一大清早起就领着你们翻山越岭找野人,这会儿果真是饥饿难耐了,你就别耍嘴皮子了,快把斋果子奉献上来!
哈哈,这叫老将出马,一个顶仨!
先前那几个神气活现的年轻人这会儿也不由自主地面面相觑起来,他们的教授和导师,真的是巧打误撞给说中了,前生前世正是那位修成正果的唐僧老和尚?还是自称悟空的大刘荣辱不惊,遇事不慌,两眼一转,又是满面笑容,而且抬脚就踢到小李屁股上,说八戒,你个该死的东西,这本来就是你的活计,干什么吃的?居然让师父饿着了,还不快化斋去!信不信,把大师兄给惹恼了,我把你个猪头一顿好打!
那小李是大刘的直属下级,一个普通的保卫干事,理所当然就应该服从命令听指挥,这就变成猪八戒了。可这位猪八戒却不够随活,居然心不甘情不愿地跳起身来,连连摆手,说教授,老师吔,求求您这大活佛,好歹给说句公道话,凭什么科长他成了齐天大圣孙悟空,就把我挤兑成那个呆头呆脑的猪八戒了?虽然我的级别不高,是最低一级的国家公务人员,可也眉清目秀,身体健壮,一个人见人爱的棒小伙,前途无量的好干部,这要是和那个色胆包天的猪八戒扯上了血缘关系,日后还有升迁的指望吗?
小李冲着教授连连作揖,一付毫不掺假的可怜相。
教授也频频点头,深表同情的样子,而且上上下下反复打量着小李,却又摇头,又叹气,说八戒呀,你就认命吧,为师我是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可看来看去这一堆人里就数你合适,瞧瞧吧,你最黑,你最胖,你最能吃,你最会睡,大师兄说的绝对没错,你就是我那个憨厚可爱的二徒弟,二名鼎鼎的猪悟能是也!
小李见教授这么说,也只得仰天长叹,说这世道不公,逼人为猪呀!嫦娥姐姐,你在哪里呀?那英雄一世的天篷元帅,这辈子只会扛枪当兵了,只有等你来救我了!
又是一场爆笑,大家齐声喝彩,说八戒这辈子大有进步,好像肚子里有墨水了,文词不错!
小李也只得认命,什么都不说了。
看到他那个垂头丧气的样子,居然也有人大动恻隐,深表同情,说八戒吔,我的二师兄,你这个一路桃花的风流鬼,为什么要这样不开心呀?不要把这全世界的人民都当坏人,好不好?大师兄喜欢捉弄你,可我老沙不是处处帮着你吗?休要烦恼,不用害怕,我在这儿呢!怎么到现在还不知道我是谁呀?我就是你的三师弟,三名鼎鼎的沙悟净,沙和尚是也!
这一次,自报家门的是闵星。
教授悄悄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下子可好了,那么一支能打会闹的别动队,一个不拉地全来了,就为了寻找几个野人,是不是也未免小题大做了?老天爷这是要干什么?不拘一格降人才?也许,那令人困惑已久的中国野人之谜,真的马上就要大白于天下了?教授心里敲着小鼓,却依然面含微笑,连连点头,说徒弟们都来了,这样就好了,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想当年,咱们上天入地都不怕,如今还怕抓不住几个小毛人?好了,光说不练那是嘴把式,当务之急咱们还是要找饭吃,我那个埋头苦干的三徒儿,你是要帮着八戒化斋去了?
化斋?谁说我要去化斋了?化斋,说不好听那就是要饭,我可是您的研究生,就不怕丢了您的人?闵星一边说着话,一边摆弄着望远镜,在那里东张西望地忙个不停。闵星说,师父您一定是忘记了,我这里有千里眼呢!这辈子跟着您老人家上山找野人,野人一直没找到,鸟类研究的文章倒发表了十多篇,我这双眼睛也是习惯成自然了,时时留意着鸟儿们的动向,您知道鸟儿们喜欢往哪飞吗?哪儿的果子成熟了,您拦都拦不住,它们会成群结队地飞过去!师父老人家,您还别摇头,自个拿望远镜看一看就明白了,三点钟的方向,那一面山坡上,鸟儿们正在飞起飞落,下面是成片的黄桃树,正等着咱们去用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