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晋巡被闵道靖领走之后,便到了刚入门弟子的处所。途中,闵道靖对晋巡说:“晋巡,虽然掌门对你的道号网开一面,但是在为师的心中,你与其他的弟子并没有区别。以后你一样要去做早课,一样要去演武场里修行,若是做错了事,为师一样会罚你!今日,你且回去好生休息,从明日开始就要与其他的师兄弟一起修行,听明白了吗?”闵道靖语气一重,望着晋巡。晋巡淡淡的说道:“弟子谨遵师命!”正所谓“严师出高徒”,晋巡对闵道靖的“苛刻政策”还是很欣赏的。只不过从小在王侯之家长大,晋巡早已养成了荣辱不惊的性格,所以才会对闵道靖有些冷淡。而闵道靖却把晋巡的这种行为理解为小孩子初来乍到,有些怕生,也不以为忤。
躺在自己的床上,偌大的房间里空无他人,这倒不是闵道靖看晋巡身份特殊,便给他一个好处,将整个大房间给他一人住,而是现在这个时间其他的弟子都在演武场上练习拳脚呢。硬板床远没有昔时长安君府里的香枕软卧来的舒适,但却远比天牢里的发霉稻草舒服得多。晋巡感觉这些天来发生的事可能比他原本一辈子要经历的事还要多。按照原来的生活轨迹,自己将会在五岁之龄入侍东宫,冠礼之后凭军功获封一个爵位,然后混吃等死便成。谁曾想,原本自己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子,竟然会落到这种爹爹不疼,娘亲不爱的地步。哎,真是命运弄人啊。
突然,晋巡感到一双灼热的目光在盯着自己,猛然起身,发现一位老者仙风道骨,白须飘飘,正满眼含泪地望着自己。不用说,此人正是将主殿闹得天翻地覆的黄石公。黄石公含情脉脉道:“小童,我这就要离开了。你送送我罢。”这几日相处下来,黄石公早已把晋巡当成自家子弟了,临别之际,难免会有些许不舍。晋巡轻嗯一声,便跳下床来。
或许是两人感情太深,又或许是沿途的景色太美,总之原先云中子一口气爬上去的路,他们走了一下午。来到山麓,太阳已经傍山,天地间一片金黄。黄石公终是打破了坚冰,对晋巡说:“你怎么看你的父亲?”“父亲是一个好人。”晋巡撅了撅嘴,在他心目中,父亲自是一个很称职的父亲。在他以往的两年生命里,父亲一直待自己很好。自己三月能言,五月能跑,父亲却从不以自己为怪异。也不声张,将自己牢牢地保护在他的羽翼之下。天下间还有比他更称职的父亲了吗?倒是母亲,从自己记事起,频繁被郑姬召见,仿若成了公子扶苏的奶娘。根本没有关注自己的成长。不过现在母亲大概已经成为一抔黄土。呜呼哀哉!
“嗯,很好。但是,小童,你知道吗?自古以来,人们总以成败论英雄。胜者王侯败者寇。从来不去思考他们的言行与手段,只是一味的关注他们的结局。所以在今后的几年里,甚至几十年里,都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在你面前说你父亲的坏话与不是,耿城客栈里的那个人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但你要记住,当他们这样做的时候,你不要动怒,因为他们都是人,思想单纯的人,在他们的脑海里一直坚信‘好人有好报’。如果你是好人,为什么你会有坏的结局呢?他们的头脑里拒绝辩证。当然,你也不能动摇你对你父亲的信心。记住,你的父亲是一位真正的大侠,虽然他的身手不是太好,但他有一颗侠者之心。”黄石公回忆起当年和晋巡的父亲成蟜煮酒论英雄时的场景,眼中不觉渗出泪花来。
“嗯,巡儿记住了。”巡儿也滴下了泪水。在夕阳的照射下,两人滴落的泪水都闪着金光。金光耀眼,却更增添了泪眼的朦胧。
黄石公轻摸晋巡的脸蛋:“蒙江湖之人的抬举,给本尊一个的称呼,但是,本尊很喜欢这个称呼。诗中有剑,剑中有诗。一首好诗本身就是一个上好的剑诀。而舞完一手好剑之后便可挥毫出一首好诗。楚国有一位诗人名叫屈灵均,平素里本尊最喜欢吟诵他的诗。其中最喜欢一首《渔父》,现在便送给你,你要好生揣摩其中的韵味,感受其中蕴含的‘剑意’,这对你以后的习武生涯都很重要!”“嗯!”晋巡轻轻地点了点头。
晋巡做了一个深呼吸,蓝芒一闪,拔出了,步随气走,剑随意动,诗从嘴出:“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世人皆浊,何不淈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举,自令见放为?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动作时快时慢,表情时喜时怒,蓝光闪闪,尘土扬动。当念到“足”字之时,恰好入鞘,而有三个蓝影从云中背后袭出,击中密林,发出三声巨响,震彻山谷,树木尽折。看得晋巡如痴如醉。许多年后,晋巡知道屈原写的并不是诗,而是楚辞,也丝毫没有降低对黄石公的敬仰之情。
黄石公却微微一笑,影子已到晋巡的面前。
“小童,时间不早了,本尊送你一程!”晋巡便觉眼前一黑,等到还过神来,已经到了玄青门的大门之外,四处无人,连守门的道士也不知了影踪。只剩下树木的晃动声,告诉人们方才有人在山间急速奔驰过。晋巡对着山下喊道:“老先生,后会有期!”便走进了大门,他以后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甚至是一辈子的家园。
走在玄青门的台阶之上,早已是日薄西山,暮霭沉沉。若是方才的天地是金色的,那么现在的便是火红的。红的那样绚丽,那样令人沉醉。但是晋巡心里清楚这里的良辰美景并不属于自己,自己必须练好武功,才能报那不共戴天之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二十年同样不晚,他要等到仇人渐渐老去,而自己年富力强的时候,便是露出獠牙,大开杀戒之时。现在,当然得填饱肚子,养好身体。咦,不好,玄青门的“御膳房”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