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颜洵听他语气殷殷,还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关切,不禁感念宋隐的一片苦心,强挤出点笑意道:“闲远兄向来安排周全,我自然全听闲远兄的。”
宋隐取过一只枕囊垫在颜洵身后,又拿起矮几上一册书卷,“那我念几页书给你听,你若累了,便闭目歇上一会儿。”
颜洵依言向后靠身,鼻息间盈着清苦茶香,身侧烤着温热炭火,耳边响起宋隐略带点清冷低沉的声音,念的却是一则志怪传奇。
他本不擅长这样逗趣解闷的事,平素里读书,读的也多是经史典籍,轶事野闻极少涉猎,倒是颜洵常讲些来给他听。为此,宋隐特意自书肆里搜寻了一大堆传奇志怪,只为闲暇时也能讲上一则,博眼前人一笑。
天至晌午,一行人进了溧阳城,在客栈中歇下,那车夫颇为不愿,但也无计可施,苦着一张脸喂马去了。
晚膳时候,颜洵仍是食欲寡淡,勉强吃了几口,便独自早早地回房歇息。宋隐照旧读书至将近子时,本欲歇下,心中却又担忧颜洵晚膳吃的少,去厨下要了一碗桃仁桂花粥,轻轻敲响旁边卧房的门扇。
“小颜,”他温声轻唤,“你晚膳时吃的少,起来用了这碗粥再睡好不好?”
屋内毫无动静,宋隐不禁皱眉,他知道颜洵睡眠一向清浅,便是歇下了,这样敲门也定能醒来。
又唤了几声,依旧无人应声,一侧房中的沅生与沈凉倒被惊动,纷纷出了屋来。巡堂的小厮听他们这边动静,也跑上楼来,陪着笑脸道:“客官,客官,现下客人们都歇了,望您轻声些可好?这间房中的那位郎君本不在屋里,您便是再怎么敲也没人能应啊。”
宋隐立时转头看他:“你怎知他不在房中?”
“我亲眼见他出门去了,”那小厮一手指向窗外,“走了约莫有半个时辰了。”
“出门去了?!”沅生方才还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懵懂模样,此刻似是一下惊醒了,失声喊道:“去哪里了?这么冷的天,又这么晚了,少爷一个人出门去做什么?”
那小厮被他吓了一跳,嗫喏道:“这我便不知了,一个大男人,总不会走丢了,许是喝花酒去了?”
“喝你的头!我家少爷才不会!”沅生气急,几乎要冲上去扯他的已领,一旁的宋隐却已匆匆转身,急急往门外去了。
溧阳本比不得平江府的热闹繁华,此时街上已是半个行人也无,四下空寂,只闻他带着回音的匆忙脚步声。雪后夜色清明,满空尽是寒芒闪烁的星子,风却比白日里更冷,一呼一吸间,便似有千万把锐利的细刀刺进口鼻之中,宋隐却全然未顾,一路走来,身上甚至出了些微微的薄汗。
那小厮的话说对一半,颜洵虽未去喝花酒,此刻却的确正孤坐于一座小酒肆中,正买醉独酌。宋隐找到他的时候,他伏身案上,手边搁着三四个东倒西歪的经瓶,襟领衣袖上染了片片酒污,全是从不有过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