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红河悲风起 折剑沉沙铁衣碎

安成公主 子非烟雨 5784 字 2024-05-18

此刻御道上,阳光有些稀薄,细碎如掌中落花,透过飘忽车曼投进来,兰屏似乎可以看见那人离开身影,安成静坐宫车中,静听细密风声,这风声太过轻柔,不足以将离去之人语声横断、裂碎,抛散,尽量平复心情之后,有一丝语声,以密语入耳:“你最好遵从我的心意,你是我的,是我的!”

西街御道途经此前晋王府园林中景,此时节,石桥下,时有白鸟伴飞,姿态清扬点染苍翠,远处,云色轻盈,似雪如烟,安成与兰屏下车,兰屏不解为何不回宫了,亦不敢多问,突然见亭中有两人,不由得道:“那是楚王与陈王两位殿下?”

安成挑眼点头,亭中那人衣袖翻飞,玉冠束带,微微颔首,下颌精致光洁,正是元祐,右边正是元佐,兰屏:“原来是陈王殿下和楚王殿下,公主,我们要过去吗?”

安成点头,正要前走,忽顿住脚步,问兰屏:“那人是?”

兰屏不自觉得颤抖,那人,几乎不敢相信地厌弃:“是他……韩崇遂。”

那人来到,似天外飓风风雷云动,韩崇遂手指轻轻一拨,随身长刀方向轮转,立贴肘下,划过一道灿亮急转的圆弧,以肘代刀,整个人狠狠地向来人劈下。

掠地、夺刀、攻杀,刹那之间。

兰屏惊恐,血光一溅,半只手掌飞上半空,洒落飘花血雨,无视痉挛右臂,韩崇遂手中刀光毫不停歇,卷着碎骨血肉劈向来的那人。

一切都发生在瞬间,来人宽袖铁肘,如铁墙般,煞气四溢地将腥风血雨攻势横扫出去,安成、兰屏衣诀猎猎飞舞,远在丈外,亦被那人袖风扫得连退数步,兰屏惊吓道:“这,来人是谁啊?”

来人已向元佐、元祐行礼:“臣,孟玄珏见过两位殿下,还有公主殿下。”

元佐、元祐一奇,果见安成携婢来见:“皇妹,你何时来的?”

安成言简意赅地说了,元祐点头:“统军大人免礼。”

孟玄珏退立一旁。

安成深看韩崇遂一眼,霸气而狠绝,一出手必催肠烂肚,外表雅烈,武功刚猛霸道的孟玄珏出手,为何,会在长刀失手时,赤手便夺了:“你没事吧?”

韩崇遂跪在场中,挑了挑眉:“臣不服。”

元佐摇头:“你已身残,还要想入军营,那么,统军大人?”

孟玄珏颔首:“右神武军营收不了这样的人。”

军士献上新制金弩,乌木弩臂,白木箭矢,轻巧便捷,元祐接过把玩了一下,问军士:“这便是军器库新造的,轻了些,再改。”

那军士回道:“是比较适合女子实用的。”

元佐:“女子用的?”

元祐解释:“阿珏央臣弟找人给她做的。”

安成道:“二哥哥,给我看看。”

元祐摇头:“女孩子,不要玩这些,这金弩虽小,却危险。”

元佐朗声大笑,摇手吩咐韩崇遂退下,问元祐:“二弟,我们要前去金明池,你可有兴趣一同前去?”

元祐起身:“臣弟能去?”

元佐点头,复问安成:“皇妹,要不,你先回去?”

安成点头,与两位兄长作别。兰屏拿起金弩,试了试方位,将内弩装机的弩郭一拉,立即响起一阵急速细密的微颤,安成大惊:“小心!”兰屏亦惊,闪身避过,匣身碎裂,飞针激射而出,墨雨般射在对面的柳树上,飞针流孔立时焦黑。

好厉害的毒!

兰屏汗流如注,暗骂自己大意,忽见前方牡丹花丛中有人影一闪而过,兰屏欲追,安成拂止,神色冰寒茫然冷笑,因已看清:“是韩崇遂。”

兰屏急怒:“我未寻他报仇,他却还要害我。”却仍不明白:“公主,你知道刚才之事?”

安成查看兰屏双手,确认没有沾染毒气,摇头:“门口的马是大皇兄与二皇兄的。”

兰屏:“突袭试探孟统军,韩崇遂什么时候跟了大皇子,还想进神武军营,孟统军却不卖大皇子面子?”

安成:“孟玄珏是军人,没将韩崇遂杀了已是看了大皇兄面子。”

兰屏想起昔日往事,十分恼怒。

安成:“你取这金弩,完全是临时起意,今日想害的人不是你,那么,是谁呢?”

有个恐怖的想法掠过脑海,令安成浑身一颤,轻轻道:“想害谁?是二皇兄……或者说,可能是我?”

兰屏倒吸一口凉气,惊恐万分地盯着地上的金弩,仿佛想从中找出凶手:“金弩做好的日子,献于陈王殿下,他一时兴起,试射,可是公主,咱们今日来此,亦是一时兴起,难道是楚王殿下?”

安成不能确定,皇权之争,风云突起,向来血流漂杵……,会死很多很多人,也会有很多人乘势而起,就如当年父皇即位,很多功勋旧臣被弃用一般,东宫之争,也一定会有很多人蒙冤下狱。帝王心术,江山为其所有,天下亦为其所有,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先帝仁慈,今父皇亦不动干戈轻取吴越、泉漳之地。先帝之有天下,救五代之乱,不戮一人,自古无之,非前人可比,而今……

宋后寿宴未像往年在中宫举行,朝堂已闻风动,且说自己本欲去福德殿找父皇,却遇上出殿的赵普,当日,弹劾秦王叔涉阎怀忠一案,便是赵普主导,想必这就是其谋求起复的第一步。

丁浪似不能静心,安成在插花,亦不能。

想起那日宴会,太宗召见薛居正、沈伦、曹彬等人后,自己曾陪伴父侧,而后赵普来面圣,告退之际,偶听得父皇曾曰:“卿曾说晋阳当西北二面,晋阳既下,则大宋独当之,不如等待削平诸国,则弹丸黑子之地,将安逃乎,如今诸国已平,北伐之机是否已到?”

丁浪:“我已查到你四哥……。”

安成禁声:“行了。”

丁浪:“不说也罢。”心中却道:“臣子弄权当不得天子弄权,赢则罢,输则黎民涂炭。”嘱慰安成:“北伐时机未到,圣上心意急了些。”

安成亦知:“晋阳城内怎么样?”

丁浪:“朝堂内部倾轧本就严重,北汉皇帝文宠信奸佞、宦官,前些日子,自解臂膀,杀了吐浑军统帅卫俦,军心震荡,倒实在是替咱们大宋找了北伐的诏书之辞。”

“但北汉对外投靠辽国,做无耻的儿皇帝,妄图借重辽国的军事力量,抗拒大宋北伐,企图苟延残喘,维持昏暗统治,先帝曾三次率军往攻北汉,皆因辽军南援而败。”

丁浪回首往事:“辽国皇帝现正进行改革,我们的密谍说,辽国方面训令北汉不得随意惹是生非,要皇帝维持边境现状。”

安成点头,想到耶律斜轸,心间骤引阴霾,不悦。

“对了,还有一件趣事,您要不要听?”

“什么?”安成随意答,并无多少兴致。

“之前害你那个刘扶摇,北汉太子把她带回了东宫,欲立为……。”

安成失神被花刺刺伤:“等等,你说,北汉太子带她回的东宫?”

丁浪不以为然:“这刘扶摇回去干嘛,公主您又何必在意,她父皇王妃被现在的北汉皇帝所杀,自然会想复仇。”

“我问的是北汉太子。”

“就是之前在安岳王府救走她的人啊。”

安成摇头:“北汉太子来宋,呵呵,这事,你能查到,未必有人会查不到。”

丁浪皱眉:“您的意思是,安岳王故意放走了北汉太子?”

安成没有点头,心头乱绪纷扰。与丁浪议事出来,却见云铮正与卢宽、秦桓动手,吃了一惊,正欲下楼,丁浪拦住:“在下去比较合适。”

丁浪急匆下楼,瞥眼见右边二楼一人身影,心弦崩得更紧。好不容易劝开两人,弄清原委,原来卢宽撞见丁阿离,听出丁阿离是那日西郊与潘惟熙一起的女子,意欲轻薄,被云铮撞见,将卢宽狠揍一番,亦被其仆从所伤。

安成见丁浪与卢宽争论不休,微觉奇怪,正欲出面,忽听一人道:“你们在干什么?”

安成一怔,来人正是潘惟吉,卢宽阴笑:“哟,原来是三公子,怎么,你也要学潘惟熙多管闲事吗?”

潘惟吉向前一步:“卢兄,是否能就此算了?”

卢宽哈哈大笑数声,对着潘惟吉,甩甩衣袖:“你说算了,那我脸上的伤,怎么算?”

丁浪执礼:“卢公子,丁某代这位兄弟向你赔礼道歉,请您不要见罪。”

卢宽怒不可遏,直视云铮:“赔罪是吗,好,今日本爷大度,你跪下向我磕头谢罪,我便饶你,如若不然,我的脸面。”

三人大怒,潘惟吉看了眼云铮:“你又不是女人,何必如此在意自己脸面,你若是个男人,亦做不出白日轻薄闺阁女子之事。”

围观众人皆笑,卢宽面色胀红,潘惟吉正色道:“卢兄还是快与这位姑娘与兄台道歉为好。”

卢宽上前与潘惟吉对视:“你们潘家的人,就这么喜欢多管闲事吗,我,要是不呢?”

潘惟吉难得动怒:“那我就教训教训你。”

卢宽阴笑:“要我道歉,要教训你,你也配?”

忽听一声:“是何人在此喧哗?”

众人回头,楼梯间走下来三位女子,粉衣女子揭开帷帽,已过来见潘惟吉:“三哥。”

潘惟吉深看一眼:“玉妍,你怎地在此?”

潘玉妍悄声道:“九公主在此,我与薛小姐约在这里的。”

潘惟吉赶忙向中间女子行礼:“臣见过九公主。”

众人闻言大惊,卢宽面色紫胀,安成点头,拉住阿离查看:“阿离,你可没事?”

丁阿离哭道:“公主,这人!”

安成抚臂安慰,冷声道:“我知道了,还不过来道歉吗?”

卢宽一咬牙,只得过来道歉:“姑娘,对不住了。”又与安成行礼:“公主,臣不知这位姑娘是您的朋友,臣有眼……。”

安成:“如果不是本宫的朋友呢?”

卢宽再拜:“臣有罪。”

安成携了阿离过来:“你的父亲也这样对父皇说,你得罪本宫也没有什么的,但这位丁姑娘,不能受半点委屈,你可懂?”

卢宽闻听父皇二字,想到父亲常说,九公主心智不亚于诸位皇子、皇妃,最得圣上心意,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她,吓得跪下:“臣,知道了。”

“很好,阿离,你要我饶过此人吗?”安成问丁阿离。

丁阿离看了一眼十分颓丧的卢宽,觉得厌恶,不想看见此人,便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