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狼人咬伤的孩子

[HP]阿卢埃特 江送柳 9673 字 2022-09-20

我站在陌生的人群中,看着主人身边的位置,最终还是远离了那里。我坐到了布莱克旁边。

我的眼睛总是有意往艾斯莉那儿瞄。

她好像一直关注着角落里的谁,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不知道在那干什么的兰布西。而与此同时,她站起了身,穿过人群往兰布西的方向挤了过去,正好经过我们身后。

布莱克和她打了个招呼,她说她去透个气。

她远远跟着兰布西去了楼梯那边消失不见了。我没再管她,可是她去了好长时间都没有回来。

我跟布莱克说我出去一趟,然后上了楼梯。

我听见楼上传来了什么碎掉的动静,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听起来像艾斯莉。

我快步走了上去,看见卡思迪奥正拿魔杖指着她,想要施咒。我抢先除了他的武器。

她说她刚上来,看见卡思迪奥鬼鬼祟祟的。

我心下冷哼,多半是她自己闯了什么祸,我知道卡思迪奥,我认为卡思迪奥可比她对主人忠心多了。

我把他们带到了主人面前。我还是想邀个功。

主人让卡思迪奥做解释,可是艾斯莉还没等他说话,抢先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一股脑全推卸在卡思迪奥身上。

主人在问卡思迪奥,她怎么敢抢先说话?

她的胆子未免太大了。

况且,我可不会相信她的鬼话,主人一定也不会。

然而,出乎意料的,他竟然开口问我。

他问我,我看到的是不是这样。

我没来得及回答,因为惊慌失措的卡思迪奥打断了我。

“不是的!她在说谎,是她要偷主人的冠冕——”

我听见了从主人口中吐出的那句淡漠的钻心剜骨。

他痛苦地蜷缩在地上惨叫,他小臂上的食死徒印记露了出来,狰狞地扭动着,带着暴起的青筋。

“我还没让你说话,卡思迪奥。”

主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我确信他在对艾斯莉使用摄神取念,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不过了。

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眼睛却不服输地直视着主人。

“我没有撒谎。”她说。

她的话刚说完,主人就收回了他的摄神取念,移开了视线。

我死死盯着他,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因为一句话停下来。

“主人,我觉得事有蹊跷。”我脱口而出,“不如看一看卡思迪奥的记忆,我认为如果他是无辜的,他会愿意让您探查的。”

他冷冰冰地瞥了我一眼,我浑身发寒。但他听取了我的意见。卡思迪奥很配合,我几乎可以断定这件事绝对跟艾斯莉脱不了关系。

就在这种关键时刻,窗户突然被什么东西炸碎了,我反应迅速地用了铁甲咒,可是虎口还是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我把玻璃片□□,这点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我感到很烦躁。我不知道谁在捣乱。

等主人再次走到卡思迪奥面前,他的表情却完全变了。

恐惧、慌张。

他的眼泪流淌下来,惊惧地看着主人,嘴里不住地道歉,他说他再也不敢背叛主人了。

我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艾斯莉。她的身上有不少被玻璃碎片伤到的痕迹——她的反应可真够慢的。

主人没有给卡思迪奥机会,用索命咒了结了他。

可我还是觉得蹊跷。

整件事,都很蹊跷。

主人不该相信她的,主人那么明智,怎么会相信她呢,我真的搞不明白。

为什么?

她就这么重要吗?

那我呢?我至今还要为那个他应允我帮我解决的事情担惊受怕。

我冲动地去找了主人,我再次向他提出了月圆之夜的事。我忍不了了,我一次都不想再忍受下去,一刻也不要,一秒钟也不想。

还是那个答复——他在想办法,只是很困难,需要时间。

可是他已经这么说过好多遍了!今年、明年、后年,我究竟还要再忍受多少个“一次”?

我大概是昏了头,竟然敢质问他。

他果真生气了。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钻心剜骨这个咒语用在我身上是什么感觉。它差不多能赶得上我在月圆之夜遭受的那种痛苦——比那还要难以忍受,好在短暂。我咬着牙,浑身肌肉都在抽搐着,甚至我的五脏六腑都在脆弱地为之颤抖。我的眼泪跟着汗水一起流淌下来。

我被他关进了昏暗的地下室里。这个笼子,原本是关他从阿尔巴尼亚买来的那条蟒蛇的。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一丁点温度。

他说,让我自己冷静冷静,月圆之夜后再放我出去。他头也不回地走了,我伏在冰冷的地上,靠着牢笼——那些铁栏杆硌着我的骨头。

我的眼泪一刻也不停歇的从我的眼眶里滴落下来。

他一点儿都不在意我。

我早就该清楚的。

我的心和这牢笼一样冰冷。

我的余光忽然瞥见远处传来一抹荧光闪烁咒的光亮,我的心里重新窜起了一点火苗——

我看见的是艾斯莉,她的身边还有那条蟒蛇。

我明明记得当时她第一次见到这条蛇的时候,脸都吓白了。

不过我没空关注这些,我只感觉到了羞耻。

“你来做什么?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怎么,你是真的一点都不相信我会帮你啊?”她蹲了下来,看着狼狈不堪的我。我干脆闭上眼睛扭过头去。

“说你蠢你还真的蠢。”她嗤笑,“在里德尔面前情绪失控,你怎么敢要求他做事?”

“滚!”我捂住耳朵大吼,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个劲往外掉,滴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小片水洼。

我跪伏在地面,用双臂支撑着,头低了下去,肩膀不住地起伏。悲伤包围了我,我的所有感官都只能感受到这一种情绪。

“告诉我,他做什么了?”她轻声问道,“钻心剜骨?还是什么?”

我不想回应。

“如果你就是来看我笑话的,现在已经看到了。”我有气无力地挤出一句话。

“喂,”她敲了敲铁栏杆,“抬抬头。”

“你别太过分——”我恼怒地抬起头,眼神在看到她递过来的瓶子之后瞬间滞住了。

“这是什么?”我警惕地盯着她。

“你觉得呢?可能是抑制剂——也说不定是毒药,毕竟我可恨透你了,你小心一点。你不需要的话,我就拿走了。”

她作势收回手,我一把夺走了那个瓶子。

与其经历那种痛苦,就算这是毒药也无所谓了。

“啧,距离八月十五还有不到两周,这个药效可能不太强,所以每天都要服用,累积到八月十五那天——当然,我心里也没什么数,但用处是一定会有的。”她说。

我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起身,我很意外她竟然认真地说出了这些话。我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把药剂灌了下去。

“……好恶心。”像沾了鸟屎的老树皮。

“那当然。”她得意地笑了笑,我怀疑她在故意捉弄报复我,“你还要享受一周多,加油。”

“如果我发现你骗我,我绝对不会放过你。”我咬牙切齿地吞咽下去最后一口。

……

我没想到她的药剂真的管用。尽管我还是变形了,可我理智尚存,几乎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除了有点困倦。

但我不喜欢看到她那种胜券在握的表情。

我隔着铁笼朝她扑了过去,她还真被我吓到了。

我觉得很好笑,也很满意。我缩回笼子里,趴到地上闭上眼睛,不再理她。

第二天,我在她的窗户下徘徊了好久,她终于睡醒了,从屋里出来,一脸困乏地看着我。

“伊琳娜。我以为会成功的。”她无奈地摊了摊手,“我试过,效果很显著,但不知道为什么放在你身上就没用了。不过,按照昨天的情况来看,除了变形,其实还蛮不错,是不是?”

我愣了一下,一直以来对她的反感刹那间就像融化了一样消失不见了,我自己都没能控制住,“你试过药?”

那个恶心的味道……

“一点点。我试的时候确实是好用的,我发誓。”

我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昂起下巴,嘴张了张,觉得很难为情,但还是别扭地从口中冒出了一句“谢谢”。

“什么?”她怀疑地问。

我瞬间感觉失了脸面:“我不说第二遍。”

我转过身大步离开了。

我意识到我对艾斯莉的偏见在一点点消散。我一点儿也不想这样,可当我强迫自己重拾以前对她的厌恶和憎恨时,却发现我做不到了。

我从来不会想到世界上竟会有这种人。

我明明处处挤兑她,巴不得她去死,她竟然还真的会帮我。

她到底有什么目的呢?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她一定有求于我。

果然,她终于在一次给我药剂的时候,提到了这件事。

她想让我帮她寻找主人的魂器,留意主人麾下的那些势力。

我早就猜到了,但当她真的说出口时,我依旧感到震惊——我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

她的胆子真的很大。我暗自咂舌。

我怀疑她根本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背叛、与他对立——或许有一天,主人就会发现她的伎俩……

她根本不清楚主人会用什么手段。他折磨人的方法可太多了,我又不是没见过。

尽管——

他似乎从没有对她使用过什么。甚至那个再普通不过的摄神取念,他也没有完成。

我突然有些好奇。

好奇他们的关系,他们的相识,他们的经历,好奇主人对她到底是一种什么情感。

至于她对主人,好像只有那种掩饰不住的恨意——我不知道主人对她做了什么。

当她独自一人的时候,我总会发现她的神情很忧郁。她似乎,并不像看上去那样像一张涉世未深的白纸。她好像有很多故事,只不过她把那些深埋了起来。

她看向主人的时候,眼睛里是真的有杀意的。

我不信主人会一点儿也感受不到,但他还是把她留在了身边。

……

我从兰布西和埃弗里的交谈中捕捉到了一个信息——主人把一件魂器交给了兰布西,让他去藏匿、设置防护。他大概是想再给兰布西一次好好办事的机会。

我不动声色地听着,转头就去告诉了艾斯莉。

我想知道她知晓了魂器的动向时会是什么反应。但她表现得出乎意料的平静。

她问我知不知道魂器该怎么摧毁。

我说出了最普通的粉碎咒。

她摇了摇头,说不行。她说普通的魔法都不能够毁掉魂器。

我思考了一会儿,认为应该只有黑魔法能有这个可能做到——毕竟主人在黑魔法上造诣那么深,一个普通咒语怎么可能会把他的魂器毁掉呢?

我问她想怎么做,要不要重点关注兰布西的动向,但是她说,她什么都不会做。

她说,她什么都做不了了。

我看见她那双原本清澈透亮的蓝眼睛里装满了疲惫和茫然,还有明显的血丝,眼周有些泛红。

我的心脏猛地抽动了一下,我问她是否不需要我再帮她探查什么了,她说是的,不需要了。

我愣神的功夫,她就双手揣着兜走远了。

我的世界重新昏暗了起来,我觉得她带着我的希望走了。

我犹豫着还要不要去找她,她应该不会再帮我搞那个药剂了。可我还是去找了她,大概是我还不想让最后一丝希望完全破灭掉——

她竟然照常地早就制作好了药剂。

我有些难以置信。

于是,尽管她说过不需要,我还是把兰布西的动向告诉了她,来尝试填补我心里的些许愧疚。

她真的是天使,我想。

这种人,怎么能在这个糟糕的灰暗的世界里如此安然地活着?

再次冒出这个想法,我没有了从前的愤恨,只剩下惊异的感慨——实实在在的在感慨。

但是,她变了——她说她什么都不会做,竟然是真的决定什么都不做。她倔强的棱角消失不见了,我不知道是什么磨平了它们——这不应该的,我想。

她本应带着满腔的决心把背叛进行到底——从她先前无意中表现出来那强烈的仇恨和杀意来看,她确实应该如此。

我太好奇了。

我想知道她的脑子里究竟装了些什么,我想知道她为什么决定和主人——哦不,和伏地魔作对,我更想知道是什么迫使她放弃了这个念头。

于是我问了她。

她说,如果他有一天杀了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也会像她一样——或许我可以想象布莱克。

“或许你可以想象一下阿尔法德。”她的话和我的想法同时蹦了出来。

我怔了一下。

我甚至都不知道我怎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尽管我和布莱克的关系……一直还不错。

“和他有什么关系?”我不自然地把药剂灌了下去,难以忍受的怪味在我口腔蔓延开来,“这种日子什么时候能结束。”

“等我哪天死了,就结束了。”她轻松地对我笑了笑,单薄得如同晚秋的落叶。

我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下来,她想拍拍我的肩膀,我一扭身子躲了过去。

……

“我偷偷跟了兰布西几天,我敢肯定他把魂器放在了魔法部,他的胆子可真大,不过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除了我们没人知道魂器的事。”我一如既往地向她透露着我了解到的信息,我选择忽略掉她先前说的“不需要”。

她并没有认真注意听我的话,直到我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在干什么?”我问,“你在听吗?”

“在听。”她说。

“那你到底还要不要做点什么了,你不会真的放弃了?”我疑惑地看着她。

“我说过了,我什么都做不了——不是不想。你不需要担心,就算我不用你做任何事,你的药剂我也不会断。”

我冷哼一声。

我确实在担心我的药剂,我这么告诉我自己。但事实上我清楚,就算我什么都不做,她照样会帮我。

她的脸撑在书上,把通红的双眼埋藏进了臂弯。

她看上去很痛苦。

“喂,我说,你怎么啦?”我推了推她的肩膀,本来想安慰她两句,但到嘴边的话却一股脑全变成了嘲讽,“你又犯什么病了。之前不是还很嚣张?”

她有些烦躁地直起身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吓了我一跳。

“你快走吧,以后除了八月十五的事,其他的也别来找我了。”

她没等我做任何反应,就快速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在原地呆站了好久。

她说的好像是真的。她不是不想,是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是什么牵绊住了她?

我想到了她的能力。

是黑魔法吗?她应该不会黑魔法的。

但是我会。我的黑魔法全都是——伏地魔教给我的。我应该去帮她试一试。

我观察并且连着跟随了兰布西好长时间,直到有一次被布莱克堵了个正着。

还好是他,不是别人。

我本来不想跟他说这些,可是他一直问我——他显得很急切。

我告诉他,我想试试黑魔法对魂器有没有什么用。他压根不信我会自己想到这么做,或许是我表现的太忠心耿耿了。

我相信他不会告诉别人,但即使如此,我也只字未提艾斯莉。可是他猜到了。

艾斯莉还是经验不够丰富——她的逆反心理表现的太明显了,不是吗?

我没有多说什么。

布莱克不想让我这么做,他问我有没有想过一旦被发现会是什么后果。

说实在的,要不是他提这么一下,我还真没想过。可哪怕现在想到了,我还是没觉得害怕。

“我想我不会那么倒霉。”我对他笑了笑。他的眼睛里有些奇特的悲伤,我不敢看他。他没有再拦我,就算拦着我,我也已经下定决心了。

……

我找到了那件魂器,是一个金杯子,藏在魔法部神秘事务司后身的地下。正常来说,如果不是我跟着他,我绝对不会想到这里会有一个魔法阵。

兰布西真狠,我想。他用黑魔法在金杯子附近设置了一个防护阵,走进去才发现金杯立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台子上,而那座台子上布满了长短不一的利刃,必须借助它们,才能够攀爬上去,但是那些刀刃十分锋利,我敢肯定就算有人发现这也上不去。

要今天来这里的是艾斯莉,我不知道她会怎么上去。

我突然想起她能够变成鸟。

她倒是可以直接飞上去,很轻易。可惜她不会黑魔法,来了也没用。

不过,这对我来说,也还好。

这种程度的疼痛,能忍受。只要是皮外伤,都能忍受。

这个世界上能让我觉得恐惧的疼痛,只有两种。

月圆之夜,和钻心剜骨。

……

我最终还是没能试出什么方法可以损伤魂器。我试了好几种黑魔法,都无告而终。

我想到了那几种最难控制的——

比如,历火。但我不敢用。

我被兰布西发现了。

真倒霉。

我都没想到会这么倒霉。他毫不留情地把我带到了伏地魔面前,我看着那张冰冷漠然的脸,我终于意识到了——我真就碰上了这种倒霉事。

那能怎么办呢。

我有些绝望地想着。我还挂念着那件魂器——我努力了这么久,连个能摧毁它的方法都没试出来,亏艾斯莉还愿意帮我这种没什么用的废物苟活于世。

我躲避着他的目光。

他大概是失望的,但这只是我这样猜测——更合理的则是,他没有任何表情地站在我面前,等我给他一个解释。

我懒得搭理他。

他应允给我的,艾斯莉替他向我兑现了这么多年。

眼见着快要八月十五了。

他没急着对我摄神取念或是用什么恶咒折磨我。他一点都不着急,他想让我再过一个月圆之夜。

我头一次觉得,八月十五是一个多么重要的日子,重要到令我暗自庆幸。

那恶心的药剂再也不用喝了。

艾斯莉不会死,我的痛苦也结束了。

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每一个细胞都在欢脱跳跃。我太期待了,太期待这一天了,我几乎要激动得热泪盈眶。

我终于有机会用自己的力量摆脱那一直缠绕着我的苦难,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值得庆幸的是我寄托对了人,不过这显然都不重要了。

我把所有的暴戾全都发泄在了这个铁笼上,我拼尽全力撕咬着,坚硬的牢笼硌断了我的獠牙。

这使我身上的伤比以往减了不少。

我折腾了一整个晚上,精疲力竭地瘫软在地,牙齿传来一阵阵贯彻全身的剧烈的酸痛。

我想起断掉的那一截獠牙。

我捡起它,毫不犹豫地刺向了我的脖子。

那一瞬间,所有在我记忆中模糊不清的东西都像书页一样一篇篇翻开,我努力睁着眼睛,想看清我罪恶的一生。

以及……那一束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