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哀。”她吐出一句苍白的安慰。
男人抬头看她一眼,眼眶是通红的,声音嘶哑,“王妃大人。”
“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要死,也该是我死。”
“秀秀不会想看见你替她去死。”
“她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男人喃喃道,像是回答杭絮的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杭絮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把视线低下来,去看地上的尸体。
徐秀秀的脸被徐穆擦得很干净,没有一点血污,脸颊被摩擦得有些发红,像她原本的血色。
她的目光向下,看向伤口,那是一道横穿腹部的刺伤,正面的开口较小,她一眼就分辨出来,那是一柄刀从背部刺入、正面刺出留下的痕迹。
于是她是如何死去的便能很容易猜出来,女孩脚步慢,被骑着马的草原人追上,他甚至没有下马,勾腰把刀往前一送,再□□,便离开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样的伤口是不会立即让人送命的,女孩倾倒在草地上,感受着血液的流失,大声呼救,但在雨中无人听见,只能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等死。
那段时间里,她会想什么呢?
是惧怕,还是担心帮自己引开敌人的夫君,又或是想起远在南方的父母,抑或是后悔?
后悔不该来报名、不该北上,不该把命送掉。
杭絮很少这样感慨,在刚加入战场,帮忙收尸的时候,每见到一具尸体,她都会停驻思索。遗憾万分。他们还那么年轻,有父母,又妻子,这样鲜活的生命,就在兵刃的一进一出中消失了。
但后来就少了,每一场战役都要死人,多的几千,少的几百或几十,她要把时间用来反思战术,而非无意义的缅怀。
她也慢慢学会了开导自己,生死是人之天命,不过或早或晚,这些人死得其所,也不算一个太坏的结果。
如果自己在战争中死去,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徐秀秀不一样,她不是士兵,只是商人,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她那么年轻又热情,比杭絮也大不了多少,她有夫君,还要跟夫君回家去过中秋,并且再过几十个这样的中秋。
但一切都在昨夜湮灭了,留下的只剩一具尸体,和尸体上哀恸的丈夫。
杭絮将视线转回徐秀秀的脸,那处依旧是恬静的,她冷静的心中忽然升起了哀伤,接着是愤怒,是越来越大的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徐秀秀会死,她本不该死的,无论是那些商人,还是士兵,都不该死的!
杭文曜用了十年,让北疆与宁国和谈,该死的人已经死完了,现在这些人,为什么要死?
他们该快乐地坐在马上,抱怨草原的天气,然后惊讶于额尔古纳河的辽阔宁静,他们该用蹩脚的草原话和察哈尔人讨价还价,该挣够钱回乡,和同乡人炫耀一路上。
而不是躺在地上,再无气息,连安慰亲朋的哭泣也做不到。
她站了起来,阳光被遮挡,阴影恰好投在徐穆身上。
男人抬起头,神色是哀痛过去后的麻木。
“我会帮秀秀报仇的。”
男人的眼睛稍稍亮起来。
“我会抓到参加这次偷袭的每一个人,把他们一个不留的杀掉,让他们用鲜血祭奠你们。”
她望着徐秀秀,一字一句道。
杭絮不想再看见有人死去,但这不代表她会让这些手上沾满血腥的人存留于世。
杀了他们,才会有更多人活下去。
不止他们,还有塔克族,还有容敛,以及一切想破坏安定,用混乱和杀戮来攫取私利的人。
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徐穆跌跌撞撞站了起来,面向杭絮,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地,“王妃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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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穆陪了徐秀秀很久,直到夕阳西下,他才亲手把徐秀秀放在挖好的坑里。
泥土被一锹锹铲进去,盖住她的身体和面孔,当女孩身体的最后一部分被泥土掩埋时,他便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妻子了,于是眼泪抑制不住的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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