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降了些,可对比米粮收来时的价钱,却也不是不能赚的。”东家笑道,“家里等着用钱,素日里没攒钱习惯的,便也跟着一同降价卖了。我估摸着市面上咬死不降价,囤起来不卖的那些小的米粮商人也只有一两成。”
“那边关战事……”林斐指了指边关的方向,问东家,“按理来说来年米粮是要涨价的。”
“这次……也没征新兵入伍,都是老兵。况且这战事虽然闹起来急,可那大荣柱石手下的兵着实死伤不多,”东家说道,“而且那军中传回的家书听那意思都是战事没几日就要结束的样子,着实不必担忧。”他们自是打听过这些消息之后才跟着一同降价的。
“那军中家书什么的也不过是个说服自己的借口,说到底还是因为米仓被捏在旁人手里,强行让人将米粮放入那发霉的粮仓中逼的人不得不快些将米粮卖了罢了。”温明棠笑道。
“是啊!没办法。”东家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显然心里也是清楚这一茬的,他嘀咕道,“可见有些麻烦光靠拖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总有逼的人吃上一记大苦头,将身子里的惫懒同侥幸逼走,主动去解决麻烦的那一日。”
至于那卖酒的,倒不是放酒的酒窖被捏在旁人手里什么的,而是听闻是有大酒商联合起来压价,逼的旁的卖酒的一同跟着降价,如此一番折腾下来,才会让近些时日长安城的酒肆里几乎人满为患。
“不比你等卖米的没办法,那大酒商那里的说辞是米粮价下来了,为了腾位子给酿的新酒,这才降的价。”林斐说着,看向那一脸微妙的东家,“东家觉得这说辞如何?”
那东家只摇了摇头,嘀咕道:“谁知道呢?那喝酒的也只看能不能用更少的价钱买到自己想喝的酒,有这等事高兴还来不及,谁会去管它背后的缘故?”说到这里,忍不住摸了摸鼻子,“那些卖酒的铺子里的东家、掌柜瞧着也是寻常做生意的,可背后那几个大酒商听闻手段荤素不忌的很。照我等来看,多半是寻到什么来钱更快的门路了,这才降价给新门路腾地方。”
至于什么门路,他这个小小的米粮铺子东家自然不会知道的。
走出米粮铺子的那一刻,温明棠叹道:“好乱啊!”
“是啊!真乱。”林斐说着,抬头看着又一骑从面前飞奔过去的快马,“陛下看样子苦恼的很!”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偏又不是什么蠢到家,全然不知的人,他的不蠢叫他回过头来看自己曾经的举动,还能发现自己走了错棋,自是后悔的厉害。偏他是天子,走错了棋还要强撑着装作没事的样子。”温明棠说道,“难为他要想办法找补了。”
“确实难为他了,”林斐点头道,“人肚子只有那么大,要吞下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东西,总是累的。偏他又不能似先帝一般装傻,就算他想装傻,蒙混过去,有些人也不允许的。”
有些事哪怕再小心的不去触碰,也总有自己主动找上门来的一日。
“其实想那么多也没用,顾忌那么多也是白搭的,不如看看手头还有多少兵马是确确实实捏在他自己手里的最为重要。”温明棠说道。
“那估摸着也就长安城内外这些天子脚下的兵马能用‘天子’两个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了,外头离得远的那些,陛下的圣旨都未必能传过去。”林斐说着,指向方才信使离去的背影,“不少信使在传旨途中遇到了‘匪盗’,人死了,圣旨也没传到。陛下便又补发了一次圣旨,依旧有不少信使遇到‘匪盗’,丢了圣旨。”
这话委实滑稽,温明棠笑了:“是那些地方上的兵将不想‘接到’圣旨么?”
林斐“嗯”了一声,道:“作壁上观,又或者选了另外一位的态度很明显了。”他说道,“陛下再不通俗物,却也不傻,已然回过味儿来了。”
“他发现自己登位时朝堂上的臣子对他是如此的恭敬,那满朝文武朝他俯首叩拜山呼万岁的声音是那么的响亮,做些小事,譬如后宫添些美人,又譬如去对先帝后妃那里设计一番,弄些银钱回国库,这些事他做起来是那么的顺手,几乎一呼百应,看不到一点违命之举。甚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容许梁衍同郭家二郎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调换时,也是听不到一点不同的声音的。就在他快要习惯这种顺风顺水、‘不见丝毫抗命’的感觉时,突然间,这种‘一呼百应’的感觉没了。”林斐说道,“他这才发现,‘天子’二字好似也没那么的百试百灵,底下的人不想接这圣旨时,自有无数种方法‘接不到’这所谓的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