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得了癌症。”徐迟坐在我的对面,一脸平静的说。

周围有人投来奇怪的目光,我赶紧拉着她逃离了奶茶店。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我白了她一眼。

“是吗,这样啊。”徐迟看了看我,“哈哈哈这个笑话果然太无聊了。”

我跟徐迟做了很久同桌,不是因为关系好,或者是因为成绩接近。只是因为我主动调往最后一排,而她则因为万年倒数,只能坐在最后一排。

每次我不经意扭头,她总是在睡觉,政治课偶尔会睁开眼睛,数学课则睡的格外香甜。

大课间我被其他人拉去结伴的时候,她便不见踪影,晨会开始的时候,又一个人站在队伍的最后面。

“安静,话少,同桌的完美人选。”

“虽然,这也很无趣。不过在这间教室里,也不会有更有趣的事情。”

“真是个不讨喜的人,连装都不装一下。”

我常常这样想。

去年春天的某一天,我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在车站等公交,她突然走过来和我搭话,“我们顺路哎!”

我吓了一跳。

虽然我在车站经常遇到她,但也没有打过招呼。

“啊,是啊,好巧。”

我们没有再说话,我戴着耳机,徐迟嚼着口香糖,大热的电影提前六个月就开始滚动播放预告,徐迟盯着荧幕看了很久。

我们在同一个地方下车,我看着她走进一个不起眼的小区,原来我们家离的,其实很近。

我知道,徐迟对我态度的突然转变,肯定是有原因的。我想了一会,就放弃了,她的目的是什么,到底与我无关。

和她说了几句话,我们好像就认识了。徐迟经常体育课拉着我去小卖部买冰棍,然后爬到双杠上,笑的很没姿态。

“我说你为什么成绩那么好,还要坐到最后一排啊?”她一边晃着双脚,一边问,“不会是因为看到全班人才有安全感吧?”

“笨蛋,你在说你自己吗?”

我总是觉得徐迟对我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但是她对其他人还是一样,唯独对我热情。

被当做是与众不同的人,这种感觉,还是不错的。

“拜托,现在可是大夏天,你为什么还要穿长袖?”徐迟每次在操场的水池边冲完手,袖口总是湿湿的。

徐迟的目光在镜子面前停留了很久,好像在恍惚着什么。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的端详她。

水珠从她的发尖滴下,狭长的眼睛下有一颗浅浅的痣,淡淡的夕阳照在她的脸颊上,嘴角的弧度给我一种微笑的错觉。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这种朦胧的慵懒的感觉,是很美好的东西。

“你说啥?没听清。”她缓过神来。

“没什么。”

但我开始好奇,刚才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呢。

周末回家的路上,徐迟对我说:“我们去公园转转呗。”

“小时候来过很多次了。”

话是这么说,我还是陪她走了进来。

除了粉刷过的墙壁,周围还是熟悉的样子,然而动物园里的徐迟,却开心的像个傻子。

我们租了一条船,徐迟侧着身子,用手划着水面,我紧紧抱着她,生怕她掉下去。

独木桥上,徐迟跑的飞快,远远地在桥对岸对我挥手。

“真是的,跑这么快干什么啊。”

“因为回头看你这边,很有趣啊。”

然后我接着陪她在公园乱跑。

晚上,徐迟带着我走进了一家大排档。

“我以前吃夜宵,就喜欢到这个地方。”

“老板,和以前一样,双份!”徐迟大声的喊。

“你经常来吃啊。”

“我爸和老板是朋友,小时候就喜欢带我来吃烤串。”

徐迟的脸上红扑扑的。

过了一会,一个胖大叔端来两大盘羊肉串,还有两瓶啤酒。

我看着那两瓶酒,有些迟疑。

“怎么了,高中生了,还不敢啊?”徐迟风风火火的帮我撬开瓶盖,对一脸懵逼的我说,“干杯!”

在我用小杯慢慢地喝的时候,徐迟则是喝一口酒,就一口肉。

“完全是不健康的习惯啊喂!”我在心里吐槽着,但是麻麻的,酥酥的感觉,早已在我心中化开。

灯光有些摇晃,周围的声音变得嘈杂,旁边一辆车子开过,车灯照向我们。

徐迟的身影在光线中变得有些模糊,我却觉得她开始变得越发真实。

惭愧的说,我有些羡慕她生活的方式。

我总是在嘲笑她装都不装一下,但事实是,她本就不在乎那些东西,她的不拘小节,豪放大气,是我永远学不来的。

“以前,我爸经常带我来这里。后来他生病去世了,妈妈和其他人生了两个小弟弟。”

我微微一怔,徐迟正在看着空旷的马路,一只小花狗跑到她的脚边,使劲摇着尾巴。

我见过徐迟的妈妈,在一条小街卖着水果,徐迟从来没跟我说过她妈妈的工作,也从来不会提出往这条街上闲逛。

我看不清徐迟的表情,但我也想要跟她分享什么。

排除某些破罐子破摔的方面,徐迟真的是个很要面子的人,而我理应也用分享的方式,维护她的自尊。

然而我们的话题却突然停止了,空气突然安静,徐迟默默地把骨头喂给那只小狗。

她没有继续说,我想,我也没有接下去的必要。

“真是的晚上风变得好大,灰都进到眼睛里了。”徐迟边揉眼睛边这样说。

“是啊,风真大啊。”我仰起头看着月亮,明亮又清冷的月光,像极了坚强又柔软的徐迟。“快到生日了吧,今年还是自己过吗?”妈妈在电话里对我说。

“是啊。”我想了又想,“不对,我喊了徐迟。”

“马上立秋了,要多穿衣服啊,已经把钱打给你了,要多爱惜自己。”

我挂了电话,趴在床上,望着窗户发呆。九点的城市依旧灯红酒绿,马路上的车声隐隐约约在我耳边轰鸣,倔强的蝉声,渐弱却清晰。

“什么,你生日快到了啊,想要什么礼物呀?”徐迟很惊喜的问我。

“带我去你家坐坐吧。”我说,“不如...就今天晚上。”

徐迟很奇怪的看了我一眼,我连忙躲过她的目光,“算了,当我没说。”

“哈哈,确实很奇怪啊,不过...没什么的。”徐迟开始笑我,“来就来呗。”

路上的徐迟很安静,不停地在搓手。我对路边的景物不感兴趣,我以为我已经把它们烂熟于心了,但现在好像又多了些什么东西。

原本的早餐铺搬进了门面房,瘸腿夫妇开的理发店已经关门了,那些在街道奔跑许久的猫狗少了很多,花店门口挂起了小灯泡,还有身边与我并排走的短发女孩。

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任由夕阳把我们的身影拉的很长。

徐迟带我走进那个不起眼的小区,看上去有些年代感的墙壁,上面攀着青黄色的爬山虎。

“三楼,不用换鞋。”我跟着徐迟上了楼道,进了她家。

刚打开门,一股淡淡的奶香味就环绕住了我,我记得,徐迟说她有两个弟弟。

徐迟的妈妈在阳台摇晃着婴儿床,听到声音,也只是对我们点了点头。

徐迟没带我去她房间,我们就在客厅的椅子上坐着。她家的家具很少,也没有什么装饰品,徐迟打开电视,里面正放着动画片。

因为有小孩子,我们只能安安静静的看动画片,像两个傻子。

我看向阳台,这是除了电视以外,屋里唯一的光源。徐迟妈妈背对着我们,婴儿床时不时会伸出两只小手。

“喂,是不是超可爱?”徐迟用胳膊肘推了推我,用夸张的语气悄悄问我。

我白了她一眼,“进屋我们就坐在这,你说呢?”

徐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趁她妈妈走开,拉着我就去阳台。

“看,和小时候的我简直一模一样。”徐迟趴在两个小家伙的边上,满眼都是爱怜。

这对双胞胎手拉着手,一个在睡觉,一个盯着我们看,橙红色的光芒下,好像头发,鼻尖,手指都变成了透明的。

我有很多疑问,很多很多疑问,但我认为现在的徐迟,是开心的。

既然这样,我也就没必要纠结那些,可有可无的事情了。

“徐迟,谢谢你的招待,我回家啦。”

徐迟还是露出了有些吃惊的表情,但她也没有挽留我。

“那好吧,路上小心。”

走出她家门,我往走廊瞥了一眼,那间关着门的,背着阳光的房间,应该是徐迟的吧。

为什么会这样想呢......我也不知道。

走出楼道,天色更晚了一些,三楼的房间亮起了灯,一个身影在窗边站着。

我向徐迟挥了挥手,走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