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番外一

又躺下,拉着他的手搁在小腹,自言自语道:“我们还住宣王府的时候,他就已经在了,殿下,你猜这是个男孩还是女孩?”

“女孩吧。”姜义恒轻声,顺势将她背对着自己揽入怀里,“阿音喜欢女儿。”

他闻到她头发上清甜的香气,手掌贴在她平坦却柔软的腹部,隔着薄薄一层寝衣,她的体温清晰地传来,让他的整颗心都化作了一汪湖水。

一个有着他和她血脉的孩子,此时正在她腹中悄然长大,他拥着她温暖的身子,只觉这便是他的全世界。

颜珞笙却叹了口气:“但眼下,殿下有个儿子,才能堵住朝中悠悠之口。”

姜义恒听闻此言,大致猜到颜夫人今日入宫见她所为何事。他吻了吻她的发顶:“任他们去说,我何曾在意过无关紧要之人的想法。”

颜珞笙笑逐颜开,再三确认:“殿下当真喜欢女儿?”

“喜欢。”姜义恒认真道,“只要是阿音生的,我都喜欢。”

颜珞笙被从内而外的暖意包围,适才觉出几分困意,闭上眼睛,在他怀中睡去。

梦境里,她回到三年前的平蒗村寨,那时,她前路未明,从不敢奢想真正嫁与姜义恒为妻,但一句无意之间的说笑,却让她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勾勒和他的孩子……他们的女儿。

这次,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咯咯笑着,切实地落在她臂弯,甜甜地叫了她一声“阿娘”。

往后数天,医官接连请了几回平安脉,颜珞笙前段时间虽事务繁忙,但年纪轻,身体底子好,并未影响到胎儿发育,喝过几副滋补的汤药,这胎算是彻底坐稳了。

颜珞笙得到医官应允,继续拾起修书的工作,统共每天只需去半日,也不会消耗多少精力。

倒是姜义恒格外小心谨慎,不容抗拒地替她揽下了东宫大半内务,让她安享清闲。

转眼间,木叶落,芳草化为薪,冬雪纷纷而降,新的一年来临。

是日,颜珞笙原本打算与姜义恒去上林苑赏红梅,临出门前,姜义恒却接到皇帝传召,于是她自个先行,相约在上林苑见面。

连续下了几场雪,宫中银装素裹,打眼望去,宛如晶莹剔透的仙境。空气清冽,若有似无的清香沁人心脾,

颜珞笙裹着冬衣,怀揣手炉,丝毫不觉寒冷。

道路已被宫人清扫干净,步辇四平八稳,而今她已然显怀,整个东宫上下都不敢掉以轻心。

绕过恢弘的宫殿广衢,一行人不紧不慢地走向上林苑。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素月当即提起戒备,对随行的宫人内侍们使了个眼色。

回廊尽头,有名宫婢疾步走来,双方不期然迎面相遇,她认出太子妃的阵仗,连忙退到一旁,下跪行礼。

颜珞笙道了句“平身”,示意继续前行,却突然听那宫人哭诉道:“太子妃娘娘,奴婢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家宝林吧,她病入膏肓,眼看快要不成了,还有小公主,小公主也……”

宫人泣不成声,素月征询地望来,颜珞笙怔了怔,问道:“你家宝林是哪一位?”

“回娘娘,是翠华苑的穆宝林。”宫人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连连叩头,“娘娘的大恩大德,奴婢代宝林先行谢过。”

颜珞笙令宫人去请医官、通报皇帝,尔后略一迟疑,轻声道:“我随你去翠华苑看看。”

宫人受宠若惊,虽有疑惑,却不敢发问,顺从地走在前面引路。

素月讶然:“娘娘,这……”

“没关系,只是去看一眼而已。”颜珞笙摸了摸凸起的肚子,“我也是快要做娘亲的人,遇到这种事,总会有几分恻隐之心。”

她记得一清二楚,小璇的生母,正是一位姓穆的宝林。

彼时她百思不得其解,穆宝林位份虽低,但至少是育有皇嗣的妃嫔,怎能生生病死在寝宫中,才给皇帝知晓。

不多时,抵达翠华苑,她搭着素月的手走进殿中,不由一怔。

屋里清冷萧索,温度比起外面竟相差无几,穆宝林奄奄一息地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早已不省人事,旁边简陋的摇篮中,隐约传来婴儿时断时续的啼哭。

颜珞笙心头像是针扎般,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抱起,轻柔地拍抚。

孩子渐渐止住哭声,在她怀里安静地合上眼睛。

宫人目瞪口呆,慌忙又要下跪谢恩,被颜珞笙制止。

她再三追问,宫人终于鼓起勇气,道出事情经过。

穆宝林本是宫婢出身,某次机缘巧合,得皇帝宠幸,

受封宝林之位,但却因此成为谢贵妃眼中钉,想方设法地苛待她,不准下人们让她好过。

如今谢家获罪,谢贵妃自尽于牢中,但宫人们见风使舵惯了,也不会转而对区区一个宝林示好,至于皇帝,日理万机,兴许早已忘记宫里还有穆宝林这号人物。

真相大白,颜珞笙心中百味陈杂。

穆宝林面容憔悴,但可以看出曾经是个美人,甚至某些角度竟与沈皇后有几分神似,她偶然得宠、谢贵妃如临大敌,就全在意料之中了。

前世穆宝林亡故,姜崇给予小璇千般宠爱,十有八/九,也是因为他想起了悄无声息逝世于冷宫的沈皇后,以及那个下落不明、连存在都扑朔迷离的女儿。

医官很快赶来,与此同时,消息传到皇帝耳中。

“既然太子妃的人已经去了尚药局,让医官仔细给穆氏诊治一番便是。”皇帝不咸不淡道,“王有德,传朕旨意,封穆氏为美人,至于她那女儿……”

他看向一旁的姜义恒:“赐名璇,封号玉鸾,太子认为如何?”

“璇为美玉,天子之瑶。”姜义恒淡声答道,“小公主得陛下恩宠,定是有福之人。”

皇帝收回视线,对王有德道:“去吧。”

“其实在朕看来,‘惟’是个更好的名字。”皇帝话音平静,情绪难辨,“但朕答应过皇后,会给她自由。”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姜义恒面色未改:“逝者已矣,陛下节哀顺变。”

皇帝一时无言,竟不知他说的“逝者”是先皇后,还是那个名字存在于皇后留下的笔迹中、却多年行踪不明的女孩。

末了,他微微一抬手,令太子退下。

如此折腾了一遭,待颜珞笙来到上林苑,姜义恒已等候多时。

雪色莹白,红梅似火,他立于林间,鹤氅随风而动,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仙人之姿。

颜珞笙行至他身畔,自然而然地与他十指相扣。

她想与他说小璇的事,但对上他的目光,顿时明白他已知晓。

也是,方才他在皇帝那边,想必听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