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尿,一边有些快意得想,明天白天那些诗人骚客可要把他们的白玉酒觞往这溪水里放,也不知道他们喝那西域来的葡萄酿时会不会品到小爷的尿骚味。
等彻底松快了,他又忽然饿了起来,山上可不像城里要买什么都方便,夜禁过后长安城内三十八条主街上不准私人同行,可是坊内还是很热闹的,有的馄饨摊子会摆到深夜,而在这山上除了他们自己带的食物就只有活蹦乱跳的野味了。
人在饥饿的时候嗅觉会特别敏感,他很快便闻到徐徐山风之中那一股若有若无的烤肉香。
他一下子就来了精神。
有烤肉就是有火,有火就是有人,进士团的人现在都在下风口,那现在在林子里的不是他们的对头就是路过的旅人。
前阵子他在赌坊斗鸡输光了钱,正好找他们帮忙救急一下。
游手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匕首,循着食物的香味往树林深处走,才走几十步便找到一条隐藏于山谷中的小溪。
小溪两旁坐了约二十个人,他们具是一副宽袍广袖的文人打扮,每个人所坐的位置还铺了层厚厚的毡毯,有三个穿着藕白襦裙,臂缠浅绿纱披帛,头梳飞天髻的妙龄侍女端着热气腾腾的食物在席间穿梭,纸灯昏黄的光下她们香影娉婷,顾盼生姿,而她们所端的食物具是烧鸡、大肉之类的荤菜,游手的肚子立刻不争气得发出打雷似的响声。
偏巧下面的宾朋就在这时莫名安静了下来,他们立刻同时回头仰望,视线正好跟趴在坡沿上往下看的游手对了个正着。
时下的王城里以白净为美,不过这些读书汉的脸是不是太白了点。
游手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得想跑,可是他的脚却像是挂了十几个沙袋一样,沉重地根本迈不动腿。
“来者是客,这位郎君何不过来坐下与我们共饮?”一个婉转清脆,如同黄莺出谷般的女子声音忽然响起,她坐在溪水的最上游,身上穿着艳如鲜血的石榴裙,肩披月白的广袖纱衣,高梳的发髻上戴着朵刚从枝头摘下来的粉白海棠。
游手想说不,不过当她那双如秋水一样灵动含情的眸子徐徐看过来,他三魂七魄一下子就被她勾了去,身体如同木傀儡一般被牵引着,不自主得往宴会的方向走去。
在路过一个野坟时,他分明看到坟头上摆满了供奉的食物,昏昏沉沉的脑袋顿时有些清醒,寒食、上巳和清明好像就在这三天。
白天是属于活人的,而到了晚上被祭奠的鬼魂则会回来享用活人留下的食物,所以清明前后其实是人与鬼共同的狂欢,只是那帮诗人好像有半夜三更不睡觉端着酒咏月的毛病,他眼前这些……到底是人还是鬼?
“今晚并没有月啊,那我们就以花为题如何?”席纠娘子檀口轻启,不点而朱的嘴唇勾起一个醉人的笑,还没喝酒游手便觉得有些微醺了。
那三个侍女将食物摆放好后就退到了旁边的乱石堆,各自拿起琵琶、洞箫和铃鼓吹奏起来,游手也是常在风月场所混迹的人,却不曾听过她们演奏的曲目,只觉得那曲调节奏轻灵中透着诡异,让人不寒而栗。
这是他今夜打的第二个寒颤了,景龙观的道士跟他说人的肩头有三把火,刚才那两下该不是已经被吹熄了?
“霓裳一舞暗香旋,芊芊柔指扣玉盘。浮觞曲水迎仙客,月落花都照未眠。”
一个看不清脸的宾客和着曲子唱起了歌,席纠娘子伸出玉雕似的素手,将盛满了美酒的漆觞放入了溪流,在众人的笑语声中它缓缓漂流而下,最终在游手的面前停了下来。
潺潺流水中那个用大漆制成的酒觞轻轻晃动,绘在觞底的金色游鱼宛如活过来一般随波轻摆,一觥清酒倒影着岸上的烛火,金鳞似的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