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匠 人

我家的院墙外角落里有一个铁匠铺,每到农闲的时候,两个长得黑黑的铁匠便过来打铁。

他们两个很勤劳,不停地在打铁,“叮叮当,叮叮当……”的打铁声一直在街头响起,在耳边萦绕。

我常常跑到铁匠铺前,看铁匠们打铁。祖母一再嘱咐我离远点,以免被火星子溅到。

我家矮墙外南侧有一小片空地,与隔壁东侧白老嬷嬷的小房子形成一个夹角,家乡叫屋山角。这样屋山角很多。而我家墙外的这个屋山角因正朝着街面上,因此被铁匠看上,简单搭了一个小棚子,成了一个铁匠铺。

两个铁匠,一高一矮,不知是烟熏火燎的缘故还是天生的,他们的皮肤都比较黑。个子高点的憨厚壮实,好像姓张。矮点的看上去有些精明,好像姓王。都是没有识别度的大姓,人们含含糊糊地管他们叫老张和老王。两人白天打铁,晚上回到村里的家里,他们家距离镇上有几里路,很方便。

至于姓张还是姓王,我不关注,只是觉得打铁很有趣。

打铁看上去很费力气,也颇有技术含量,而他们的家当看上去并不多,一个风箱、一个炉子,还有一个长柄的大铁锤和一个小锤子,还有一个铁支架及上面一个球状的铁砧板,另外还有一堆铁原料,胡乱地堆放在地上,还有一个水盆。晚上下了工,不打铁的时候,这些杂物就借放在我家门楼底下。等农忙的时候,他们回家忙农活,只剩下一个打铁用的炉灶,因为一般是泥糊的,不值钱,就放在那里。等农忙过后,他们再燃起炉灶打铁。

憨厚男人老张负责拉风箱,炉子的大炭块熊熊燃烧。矮个精明男人老王则用长柄铁钳子夹住要铸铁来回翻着,以便烧得均匀些。铸铁在炭火上被烧得通红透亮。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老王便把通红的铸铁夹出来,放在铸铁砧板上,两人便开始打铁。老王用小锤子敲打,主要是掌握方向,打造成预定的形状,老张有膀子力气,负责抡大锤。老张高高抡起大锤,然后重重落下,发出略沉闷的响声。小锤子的声音清脆,两种声响叮叮当当地起此彼伏,有一种随意的节奏和韵律。

烧红的铸铁被敲打得火星四溅!如烟花一样绚丽。

此时,我便躲得远远的,怕被火星子溅到。老张老王常年打铁,带着皮质的围裙,上面布满小洞,就是被溅出的火红的铁屑烧的。有时候衣裳上也会被烧出小洞。

这些铸铁在捶打之下,很快变成了各种形状。铸铁被捶打之后,放在水盆的冷却,发出“嗤嗤”的响声,有烟从水盆里冒出来。先是打造出农具的雏形,之后反复捶打加工,做成铁铲、铁锹、抓钩等各种农具。

这些农具大部分是乡亲们过来的定制的。周围村庄的乡亲也知道镇上有很好的铁匠铺,也常过来卖或者订购。也有的拿着破损的农具来修补。

铁匠们中午休息吃饭,一般是自带的馍馍和自家腌制的小咸菜,在打铁炉子上用一个大铁壶烧了开水。两人默不作声的吃饭。忠厚的老张和精明的老王,两人私下里相处得不是很好,老王经常会老张脸色看,老张则默不作声。乡亲们也都喜欢老张,不太喜欢老王。不过两人的关系是人家的私事,大家也不好议论。不过,他们的活计还是很好的,基本上无可挑剔。

晚上铁匠们休工,没有烧透的炉火是不熄灭的,铁匠有时候用一个简单的铁块盖住。小孩子们会拨开炉火,点火玩。也有男人们去引火点烟抽。

日复一日,虽然单调,但渐渐成了乡村一种特有的喧嚣场景。

逢集时候,铁匠们会多打造一些农具来售卖。

到了大集的日子,铁匠天刚擦亮就早早来了,因为会有南来北往的乡亲来赶集,农具也会卖得比较多,会很忙。铁匠们还要一边打铁,一边招揽生意。他们把打制好的各种农具摆在街边,供来往的乡亲挑选。

有大集的日子,也是各路匠人们前来展示自己手艺的时候。各种商品在集市街道上都有自己的区域,有卖席子、篓子、蒲柳筐、柳斗等,琳琅满目,不一而足。

不少匠人为了展示自己的货品让人信得过,还特地带一些原材料,在摊位上现场制作,展示手艺。

我坐在铁匠的农具后面,帮他们看着,招揽生意。老张看着我憨厚地笑笑。

顺河店(村庄名)的劁猪匠蹬着自行车,从南街远远过来。

他的自行车车把上插着一面红色小三角旗,这是他劁猪匠的职业标志。他经常骑着自行车走走乡串户劁猪,因此十里八村的人都认识他们,在当地小有名气。被宰杀吃肉的都是公猪,母猪肉不好吃,而且样母猪主要是用来生小猪的,一般人家也不养母猪。公猪稍稍长大一些,必须要阉割去势,这样才能长得膘肥体壮。阉割下的猪,乡亲们称作“猪蛋”,被当做男人的补品。劁猪匠给乡亲们劁猪之后,猪都就归了他。劁猪匠的面色红润,乡亲们都说吃“猪蛋”补的。

劁猪匠来到铁匠铺前,要打制两把刀具。这种精致小巧的刀具,也只有张铁匠和王铁匠能够打制出来。

其实劁猪匠来赶集,除了在牲口市场现场劁猪,还有一个目的,就是的让更多的人认识他,给自己的手艺做宣传,招揽更多的买卖。

帮着铁匠看了一会摊子,我便没了耐心,跑到集市上去玩。

集市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很多孩子们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肆意玩耍。

编柳条筐和簸箕的匠人们坐在摊位后面,并不急着招揽生意,任凭人们翻看挑选,自顾编织着,展示自己精湛的技艺。

赵驼子的摊位在一个不起眼的街角,但却吸引了很多小孩子,看着他现场编篮子。

赵驼子坐在摊位后面,正在劈开竹子编织篮子,手法灵巧极了,细细竹蘖子在缠绕摇摆,发出丝丝的声音,竹丝迅速变短,不长时间就变成了一个圆圆的竹篮子。这与他笨拙的驼背形象反差很大。

我绕到摊位后面,站在那里看他编篮子。

赵驼子看见我很高兴。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叫我的排行小名小五,而总是正儿八经地叫我的大名:“小雪,要不要新篮子?”

我摇摇头:“我没有钱买。”

赵驼子很豪爽:“哪能给李家的小观音童子要钱,算我老驼子送你的!”

“不行的,奶奶说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我坚持不要,因为我知道不能要。

赵驼子笑得眯起眼睛:“小雪真懂事!”

然后他从地上捡了一些下脚料,比量了一下,编织起来,就像变戏法似的,很快就编织了一个拳头大的小竹篮送给我,小巧精致,漂亮极了。

我接过来,乐得直蹦高!

其他小孩子也跟着要。赵驼子有些忙:“等等,等会儿过来拿!”

集市上有的是好玩的地方,小孩子们便不再纠缠。

赵驼子看见劁猪匠,便和他开玩笑:“瞧你这脸让猪蛋补的,跟擦了胭脂似的!”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劁猪匠是个老实人,只是笑笑。

赵驼子摊位旁边有个很大的猪肉摊子,摊主是杀猪匠王二进。

王二进的肉摊搭了个挺场面的棚子,架子上挂着大块的肉,肉案子上放着分割好的不同部位的肉,散发着油腻腻的香气。时不时大黄狗、大黑狗流着哈喇子钻到肉案子地下抢骨头吃。王二进大脚一抬,狠狠地踹过去,狗儿怪叫着落荒而逃!

对乡下人来说,像王二进卖猪肉是个大买卖,能赚钱。而且有充足的猪肉猪下水可以吃,因而王二进和他的儿子都吃得膘肥体壮,一副土财主的样子,加上王家的人有些不太善良,往集市上一站,看上去有些嚣张。

猪肉摊上的人流不太多,因为没有重要节日,家里也没有重要的事情,乡亲们一般是不怎么花钱买肉吃的。但是一天下来,却总能卖出一只大肥猪,甚至一只都不够卖的,也不知道都被谁买去了。

二姐嫁到了三里外的邻村,做服装生意,每逢大集的日子,二姐就早早地来了,在我家吃早饭,到街上逛一下,给家里买上二斤猪肉,然后到集市上整理服装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