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匠 人

有时候连老驼子这样抠门儿的人在快散集的时候也会买上点肉,有时候王二进会送他一些猪肥膘油,可以熬制猪油,炒菜做饭非常香。

王二进看上去不怎么招揽生意,只站在摊位旁边的摊主或者赶集的人闲话,有时候当街与人调侃,笑骂一阵子。

周大脚则在猪肉摊子旁边,简简单单收拾了摊位,一张简易小桌子,简单放着些刀具,自己则坐在矮凳子上,正在像绣花一样刮羊肠子。身边放在一个纸板,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收羊肠子”。

周大脚的父亲就收羊肠子,有着刮羊肠子的手艺。羊肠子和猪肠子不一样,猪肠子是可以吃的,但羊肠子似乎没什么用。所以,乡亲们也不知道周大脚父子处理羊肠子有何用,也不去追究,反正在乡亲们眼里,所有的东西都能派上用场。家乡风俗,过年的时候一定要杀羊做羊肉汤,周大脚就帮助乡亲们义务杀羊,只把羊肠子给他就行了。

我在周大脚的面前,看他刮羊肠子。

周大脚把湿漉漉的羊肠子贴在砧板上,用一个铁刮板按住,轻轻地刮,把肠子上的有些脏脏的油脂刮掉,直到刮得薄如纸一样,但不能刮破。我实在好奇这些羊肠子的用处,可惜周大脚不肯告诉我们小孩子,只顾和我们玩笑。

周大脚看见我,便笑问道:“小五,考试第几名?”

“第四名。”我说。

周大脚连连赞赏:“真厉害!小五这么聪明,该考第一!”

我摸摸头,未知可否。

周大脚恨铁不成钢地回头给王二进说:“我那大小子学习倒数,让我狠揍了一顿!”

王二进挺着胖胖的大肚子,满不在乎,他只指望儿子能继承他杀猪的营生,对学习文化没多大兴趣。

王二进的媳妇提溜着一大串猪大肠送来了,因为猪大肠比较脏,九曲十八弯的,比较难处理,王二进媳妇刚刚在家里处理好。

赵驼子跟王二进媳妇开玩笑:“弟妹的手艺还行嘞!人都说‘跟了做官的当娘子,跟了杀猪的翻肠子’,此话不假!”

王二进媳妇原本就是普通农妇,常年跟着男人杀猪,帮着翻肠子处理干净,慢慢的手艺也不错了。猪大肠比猪肉便宜一些,销路还不错。

周大脚笑道:“刮羊肠子可是很麻烦的,不是谁都能翻!我媳妇根本不行!一旦刮断了刮破了就没用了,只能喂猫了!”

我家后院的王三爷爷在周大脚身后一片空地上收羊皮。他和周大脚也算是同类互补的买卖。卖羊肠子的人看见王三爷爷收羊皮,之后便知道到他这里卖羊皮。羊皮直接堆放在地上,还有一张挂在一个竖着的木桩上面,赶集的人很容易看见,也算是一种招揽。羊皮在乡下是好东西,一张上好的羊皮能值不少钱。偶有来卖羊皮的人和王三爷爷讨价还价。不过根据大小及皮毛品相的不同,人们对大致价格有所了解,也很好商量,很快便议定价钱。

王三爷爷一个大集能收到几张羊皮,他把这些羊皮简单处理一下,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使之品相看上去更好一些,卖到就近的一个中等商业城市,赚些差价。王三爷爷一般去河南商丘市,这个不大的城市市区距离小镇约八十里路,比小镇所属的地级市距离还要近些,而且商丘市的小商品经济比较更发达,小镇上做买卖的人,进货一般去商丘。我二姐做服装生意,也会经常去商丘进货,顺便给我捎来一些好玩、好吃的东西。

王三爷爷把羊皮齐整地折叠捆扎好了,背在肩上,步行去河南商丘。因为王三爷爷不喜欢做颠簸的小巴汽车,晕车,也不愿意骑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觉得还是溜腿方便。王三爷爷凌晨四点便出发,步行约七八个小时,中午时分赶到商丘市,把羊皮卖给固定的商家。然后去吃顿便饭,一般是一碗胡辣汤就着两个烧饼。之后再简单逛逛,给孙子买点小玩意,就接着步行回来。一般就夜晚十点左右就回来了。

每十天半个月,王三爷爷就步行商丘一次,赚点零花钱,自得其乐。看着他瘦瘦的、丑丑的干巴老头儿样儿,居然能在一天内早晚各步行八十余里,我不禁对他心生敬佩,也不再那么讨厌他了。

王三爷爷身后的沿街店面是个木匠铺子。后街的王二毛,在门首卖板凳。

王二毛是个木匠,人很憨厚,做的东西跟他的人一样不是很精巧,但很结实,也很受欢迎。王三爷爷不忙的时候,就拿过王二毛的板凳坐下,一边抽烟袋,一边和王二毛说话。王二毛话很少,一般都是王三爷爷一个人在说,王二毛只是听着,兀自“嚓嚓嚓”地刨木头,白色的刨花一朵朵的落地,很漂亮。

这个木匠铺是王二毛的师父开的。铺面不大,但手艺很好,因此生意也非常好。王二毛已经独立揽活计,逢集的时候便到师父的铺子里帮忙,并把自己做的板凳摆在门前售卖。师父是资深木匠,做的都是上好的家具,主要帮人打嫁妆。王二毛有力气,帮着师父刨木头。

师父好像姓于,不是本镇人,只在镇上开了木匠铺子,也住在镇上,只在农忙的时候才回家。他也算是李氏宗族的人,因为他媳妇是附近李庄的,与镇上的李氏同宗同族。因而在镇上也立足很稳。

于师父在一旁给家具上漆,用小刷子蘸了漆,很仔细地刷在家具上。已经刷好的让它们先凉着,然后又给其他家具绘制彩绘,也是用油漆彩绘。一般的嫁妆上绘制的都是凤凰牡丹、喜鹊登梅等美好寓意的图画,加上“囍”字或“富贵花开”的字样。画面工整漂亮,有着乡下人特有的审美,比较鲜艳明丽。

他在髹漆彩绘方面技艺精湛,基本上不做木工了,只是指导徒弟们,自己做髹漆。他也一直想培养一个做髹漆的徒弟,但乡下人在艺术方面比较缺乏,一直没遇到好苗子。于师父便一直亲手做。

于师父围裙、套袖上沾满斑斑点点的各色油漆,周围也总是散发着浓浓的油漆味。

我站在旁边看于师父髹漆。

于师父看到镇上的小女孩儿便和她们开玩笑:“妮儿,长大了嫁人,来找我打嫁妆!”

但是,看见我他却不这么说,一般问我:“小雪,大叔画得很漂亮吧?”

我很郑重地点头认可。

于师父很高兴,有些遗憾地自言自语:“要是个男孩儿就好了,我教你髹漆的手艺!”

赵驼子到木匠铺里倒了一碗水喝,听见于师父的话,便不满道:“你想啥呢?这么灵透的孩子,将来跟她父亲一样,是文曲星,是要做大事儿的人,能给你个老木匠做徒弟!”

于师父呵呵笑了。我知道文曲星是好话,也笑笑。待了一会子,因为油漆的味道太大,便转身去走了。

我在街上逛了一会儿,路过父亲工作的饭店。这是镇上最大的饭店,是镇政府公立的饭店,父亲因为有文化,便在饭店做会计,逢集的时候,店里生意很忙,便临时做跑堂。说是饭店,其实一般只是一种主食:绿豆面丸子汤,另外加一些甜点油炸糕,还有肉合子之类辅食。乡下人很少下馆子,有人奢侈地下馆子也就是喝一碗丸子汤。所以饭店一般主要供这种汤饭。油炸过的绿豆面丸子,香喷喷的,有着绿豆特有的清香,而且炸成丸子,比较劲道,久泡不碎。丸子在煮好的汤汁里一汆,盛在碗里,加上醋和香菜,看上去简单,却十分可口。

每当我从饭店门口过,父亲都要叫住我,让我进去喝一碗丸子汤,当然不用花钱的。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总是想隐在人群中。但父亲总能在众多赶集的人群中看见我,把我叫进去。

我坐在饭店饭店厚实的木桌子上,父亲端来一大碗丸子汤,还特地多加了些丸子。我用汤匙舀着丸子汤喝,不时回头看看父亲,父亲也不时地回头看着我,眼睛满是喜悦。掌勺的主厨是黄家的老爷子,也是饭店的主要负责人,他每次看到我也都很高兴,丝毫没有因为我是个吃白食的小孩而有所嫌弃。

后街的王宝勤大叔和大婶两口子在饭店里面卖烧饼,因为丸子汤毕竟是以汤为主,乡下人只喝一碗丸子汤接班不够,都会买上一两个烧饼吃。王宝勤大叔两口子看见我,便会笑眯眯地从烧饼炉子里铲出一个热腾腾的烧饼给我,因为是刚出炉的,香喷喷的,酥软可口,好吃极了。当然,烧饼也不用花钱。父亲笑着看着王宝勤夫妇,算是感谢。

王宝勤大婶每次看见我都夸我:“瞧这小闺女长得真俊,跟她娘一模一样!”王宝勤大叔也对父亲夸赞:“还聪明,这么小学习很好,将来一定有出息!有这样一个闺女就够你享福的了!”

父亲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非常开心地笑着。

我心里有些拘谨,吃完了丸子汤,手里拿着烧饼,马上出来了,接着去赶集。而且,集市上有太多好玩的东西。

街面上也有不少卖烧饼、肉合子、水煎包的摊点,在乡下,这都算是比较大的买卖。烧饼是主食,每天都有卖的。而肉合子和水煎包着两种小吃一般在逢大集的时候才有,我特别喜欢吃。不过今天已经吃饱了,只能等到了饿了的时候再说。不过,不用担心,因为,在快要散集的时候,父亲也不忙了,就会买一些肉合子和水煎包回家。

家在南街的周传奇大叔的肉合子做得最好吃,生意也最好。逢大集他便在饭店对面的位置摆摊,地段极佳,人气也好。因为有锅灶等家当,这种买卖一般场面比较大,需要铺开很大的摊子,人手也比较多,一般都有周传奇大叔和大婶,还加上儿子女儿,有时候一家人齐上阵。本镇没有大集的日子,他们便去周边的集市去赶集,用一辆大木板车满满当当地拉了一车家当,看上去有些辛苦。

我站在摊子的一个角落,看着周大叔他们做肉合子,乡下一般叫“打肉合子”。周大叔把和好的面在案子上反复揉搓,几经拍打,使之变得十分劲道。之后拽成长条,揪下一个个大小差不多的面团。然后再拍打小面团,直到拍成很薄的面皮,而不用擀面棍儿。在拍好面皮包里放上调好的猪肉粉条馅儿,团起来,仍旧继续拍打,拍成大人手掌大小的薄饼。最后放在油锅里炸得适中,表面酥脆,内里绵软,加上肉馅特有的味道,十分的可口!

肉合子整个制作过程,几乎都在不停地拍打,说是“打肉合子”真的是十分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