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丧 逝

张二婶出去,一会儿便回来,冲着母亲和三大娘笑道:“你们快出去看看这位放枪的人吧!哎呦,这老爷子可真不着调儿!”

母亲和三大娘吃了一惊,一边问着是谁啊,一边忙不迭地走出去。母亲和三大娘来到大门口一看,气得脸都绿了:原来放三眼枪的人是李家的本族一位长者,住在离镇子约三里的李庄,这位老爷子在李氏家族中辈分极高,但脾气品行有点儿不着调,经常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

三大娘扭身回去,把父亲和三大爷叫出来。三大爷走到老爷子面前,气呼呼地双手叠在一起使劲儿拍着道:“老爷子,我的老祖宗唉!您老人家干点儿啥事不行,不愁吃不愁喝的,干嘛非要在这里丢人现眼!您老要是真吃不上饭,我养着你,你想吃啥我都给你!我养你一辈子,行不行?今天你绝对不能在这里丢脸,快回家吧!回去!”

父亲也上前劝阻,半推半劝地把老爷子带走了。

三大娘气道:“都多大年纪了,做事儿还是这么不检点,越老越糊涂了!真是丢祖宗的脸!”

宴席延续到下午三四点,大宴之后便是出殡大礼!出殡仪式很是隆重!厚重的黑漆棺木被用极粗大的麻绳栓捆住,四条大棍穿过麻绳,有八条大汉抬起棺木,棺木被缓缓抬起小心地穿过庭院、门楼。等出了大门走上大街时,棺木要被放下略停一停,让孝子们最后送上一程。

孝子们跪伏在地,本族的亲族也跪了一大片,大方悲声!场面十分悲切。加上送殡的远亲、朋友,还有尾随的乡邻,满满当当地一大街巷人!场面甚是大气!

三大爷大声吆喝着,提醒出殡过程,俗称“喊丧”,三大爷嗓门洪亮,中气十足,抑扬顿挫,声情并茂:“老爷子上路了,孝子们伺候着!”孝子们哭声更是惊天动地。

死者的长子黄老大手里一直握着的一个瓦盆,盆底钻了几个眼儿,串了几串古代的圆形方孔钱。这些古钱币代表给死者带去的钱财,以便在阴间使用。

那时候乡下有很多这种古钱币,大都是在老宅子或者田里劳作的时候,不小心挖出来的。一般以清朝的居多,还有明代古钱甚至更早的。乡民们并不知道这些古钱币的价值,更不知道是文物,都派作他用。尤其是从坟墓里挖出来的,最终又回到地下。

等棺木再次被抬起,准备上路时,黄老大双手把瓦盆举过头顶,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摔得碎碎的,以代表这些钱将跟着老爷子走了。这种仪式叫“摔盆子”。一般有家里的男丁长子来做,就算是没有亲生儿子,也要从同族中找一个男丁来代替,女儿是不能来做这个仪式的。所以家乡格外重视男丁,如果没有儿子,将被人们称为“绝户”,还将被笑称:将来死了之后连个“摔盆子”的人都没有!所以,家乡一直是重男轻女之风很严重。

摔盆子仪式之后,棺材便被抬起来,便开始了出殡之旅。有专人拿着花圈,抬着纸轿子,扛着纸马提前前行。响器班子在棺木前面奏乐开道。之后是庄严的棺木随后。孝子们匍匐在棺木后面,哭天喊地。乡邻围在两旁尾随,一路浩浩荡荡向墓地走去。

家乡把墓地层次很高地称为“陵”,几辈子祖传下来的墓地叫“老陵”,老陵是一种很尊严的存在,能被葬入老陵是一种荣耀。家族里面如果出了叛逆的人,或者夭亡的是不允许葬入老陵的。

老陵一般离家都比较远,孝子们连日来痛哭、劳顿,走过去的话实在是体力不支,需要有人专门用板车拉过去。

到了老陵,三大爷一路吆喝让棺木平稳入土,入土期间不可以出现差错,以免惊扰了魂灵。之后,用土掩埋棺木,直到堆起高高的坟头。孝子们跪在坟前,痛哭不止。

之后,烧了纸钱,把花圈、纸轿子和纸马都焚烧了,整个葬礼仪式才算结束了。黄家回到家里打理余下的事情,还要有两三天的忙活。

在七天之后,本家庭内部还要进行一次祭祀,名为“头七”,在第五个七天之后还有一场家庭的隆重祭祀,叫“五七”,五七之后才算正真入土为安。

之后儿孙们还要守三年的孝,在此后的三年里,过大年的时候,一律不张贴大红的新春联,也不守岁、早起。

到第三年忌日,还有一场大的祭祀和宴请,规模等同于大出殡的场面,甚至更加体面!同样大宴宾客,请来响器班子架势。唢呐声声,鼓乐齐鸣,再一次在小镇上大摆长街筵!叫做“过三年”。有很多家庭经济条件不是很好的家庭,都要早早地积攒财物,为这场三年大祭做准备,如果不办大祭祀,会被乡邻耻笑,落下个不孝的骂名。

不知道为何,相对于喜事,我却更喜欢看这样丧葬和祭祀场面,虽然场面过于悲凉,但我还是喜欢。那种庄严的葬礼,肃穆的祭祀,繁文缛节,礼仪厚重,可以感觉到千年遗风和渗透在骨子里的韵味儿。尤其喜欢那沧桑、悲凉的唢呐声,在淳朴的小镇上荡漾,在耳际和心头缠绕。

后来,家乡已经不允许土葬了,也不大办葬礼了,但是三年大祭祀还是在一定程度上保存下来,只是不再大摆宴席了。乡亲们日子好了,但觉悟也高了,觉得这种大摆宴席的丧俗太过浪费,逐渐被废除了。

只是,遗憾的是,小镇逐渐听不到那动人的唢呐乐了!“响班”早就不存在了,而且,唢呐笙乐这门技艺在历史的潮汐中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