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丧 逝

停灵三天的过程中,主家要请唢呐笙乐班不停地奏乐,民间称为死者送魂,大概是为灵魂颂歌。主家在自家大门口搭个棚子,摆上桌椅,供乐班拜访乐器演奏、休息之用。

这些唢呐班在当地称为“响器班子”或“响班”,是鲁西南特有的民间乐曲。一般有唢呐、笙管、铙钹、扁鼓,点子、云锣、笛子、萧等,以唢呐为主。一个响班一般有七八个人组成,每个人各负责一种乐器,各司其责,唢呐是一个响班的灵魂,笙管为辅,其他的打击乐器相和。

经典的曲目有《大出殡》、《一枝花》、《山坡羊》等数十首曲子,还有一个最广为流传的经典曲目就是《百鸟朝凤》!虽然这首曲子相对于丧葬的事情显得有些活泼了些,但是,虽即便是丧葬,总是吹一些悲凉的曲子也不适宜,所以《百鸟朝凤》是必备、主打的曲目!很多响班都以此曲目作为招牌曲目,也因为这个曲目吹得好而得到当地的认可,多次被人请,靠着这个曲目来营生!

而且,一般是百鸟朝凤德高望重的老人去世了才可以吹这首曲子,普通人去世,不是主家特别要求,班子是不会给逝者随便吹奏这首曲子的。

吹唢呐的人,手捻着长长的柄,高昂着头,中气十足!笙管笛箫齐鸣,和谐伴奏。那唢呐声,嘹亮、高亢,跌宕起伏,而带有悲怆与沧桑感,有极强的穿透力,辅以委婉曲折的笙管笛箫和鸣,震撼心灵,荡气回肠!

尤其是,那一柄不大的唢呐居然可以活灵活现的模仿百鸟的鸣啾,让人叹为观止!

乡亲们驻足观看,倾听着,随着声乐的起伏而感情激荡,时而眼含热泪,时而精神振奋,不少乡亲发出感慨和议论。整个小镇弥漫在古老而沧桑的唢呐声中……

一个很有实力的响班会让主家颜面大增,也会丧葬之事壮了声威,这也是主家所希望的。

我听着这些悠扬的曲子,小小的心灵有些许的悲凉。

祖母一直限制我到这种场合去。可是我还是喜欢去,喜欢什么东西都看看。

在有丧事的时候,很多父母都约束着孩子,担心小孩被鬼魂干扰!很多小孩得了魇症之类的,便被认为是被鬼魂缠住了,女人们便到庙里烧香磕头、祈祷。有时候还要请孙瘸子前来驱鬼招魂。不久小孩就好了,当然不是驱鬼的功劳,但乡民们还是深信不疑。

王家三奶奶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先去灵堂慰问了一下,便在门首听响器奏乐。

王三奶奶听着,和邻居老嬷嬷及婶子、大娘们议论:“哎呦,听听,这响器班子真排场!我刚才进去看看,那板(即棺材,当地称为板)也厚实得很,一看就是上等板材!老爷子活着的时候也算是享福了,死后还有这样好的归宿,真是不孬!我将来眼睛一闭,也不知道将来是啥样子!”

张二婶儿道:“你家媳妇和儿子待你这样好,你还不知足?还能亏待你!再说也不过是个迷信,死后的事儿谁还能知道,活着的时候享福那才是真的好!”

王三奶奶道:“这话不假!你看方家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不孝顺!老方媳妇活着的时候连口热汤也难得喝上一口,才五十多岁就折腾死了!死了以后,儿子却都发了善心,发送老婆子时,摆得那个排场可还真叫大,请了最好的响器班子,拉了几十桌酒席!这大鱼大肉的老方媳妇这辈子也没见过,不过人已经死了,也吃不着,看不见,也闻不着的!到最后还不是让那些不孝子孙自己解馋!”

王瘸子大奶奶骂道:“说的就是!狼心狗肺的东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有了良心了呢!还不是为了多收礼钱!老方两口子活着的时候为人极好,街坊邻居谁家有个红白之事,老方两口子都随了份子,他们一死,亲戚朋友自然要还这个人情的,这收礼收大发了!到最后还不都到了这些不孝子的腰包!这排场也摆了,脸面也挣足了,还有得赚,他们自然愿意,哼!个个精得跟猴儿似的!”

大家一阵感慨、叹息。

停灵到了第三天,便进行发丧大礼,要大摆筵席宴请宾客,在小镇的街面上摆开长街宴,凡是随礼的亲戚乡邻都就坐享受大餐,场面十分浩大。本家族人要服丧,自然没功夫管理宾客,都是请要好的邻居们来帮忙。母亲、三大娘、张二婶等在帮忙,忙得脚不沾地儿。

父亲他们管礼房的人,还有管理宴席及杂事的人,都不停地忙碌着,争取不出什么差错,无瑕坐下来吃饭的。

丧宴虽然不如喜宴热闹,但对小孩子来说都能吃到平常吃不到的大鱼大肉和稀罕菜肴,小孩子们吃得还是欢喜。

宴席正进行当中,忽听“砰”地一声巨大的闷响,人们先是吓了一跳,仔细听了听,便平静下来。接着又是两声巨响!

张二婶笑道:“听见了,有‘放三眼枪’的来了,我去招呼!”说着,便盛了两碗菜肴,用一块干净的抹布包了几个大馍馍便出去了。

这三声巨响是有来历的,所谓放三眼枪的人,就是专门赶丧宴场子要饭的!一般土铳放三声炮响,算是给死者压魂。丧宴管事的人听到了便出来送上丰厚的饭菜。但不管怎么,在乡下,不是迫不得已,一般很少有人做这种事,要饭尤其是要丧饭,终究不是一件体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