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传书大叔的媳妇周大婶,外号“大广播”,原因是周大婶极爱说话!
周大婶不管走到哪里,就自带说话的声音。说话声音响亮清脆,话语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所到之处,总能听到她的嗓门儿一直像镇上的广播喇叭一样开放着,远了听不清楚内容,只听见“呜哩哇啦”的声波,一波又一波地起伏、扩散,气氛也被渲染得热闹起来!
周传书大叔是镇中学的校长,温文敦厚,沉默寡言,因为天生的皮肤黝黑,所以虽然终日在学堂,很少下田,皮肤一直是那么黑,是位不苟言笑的“黑面书生”。周大叔平时走起路来一条直线,见人微笑一下,打过招呼之后,便再也听不见他说话。人都说周大叔两口子的话让周大婶一个人说了。
周大婶说话的时候习惯把头向一边歪着,两只眼睛往斜上方斜成一条线,只用眼睛的余光看着和她说话的人,嘴里兀自不停地流淌出未经思索的话语,眼睛略有点儿烂眼边儿,两颗镶金属边的门牙在嘴里闪闪烁烁!
周大婶出门从来不走直线,而是曲折环绕,原地打转。有人开玩笑说周大婶早晨出去买包盐,到了晌午头还没有回到家!凡是路过的地方,都用话题为圆心,用脚印画了直径大小不一的圆圈儿。
周大婶没文化,是个地道的乡下娘们儿,虽然周大叔中学校长的水平对她的见识有那么一点点的熏陶,但是本质上没什么改变,加上周大婶本就是地道的乡下农妇,本人相貌平常,粗枝大叶,平日打扮得不是很利索,给人一种邋邋遢遢的感觉。即使是在逢年过节、走亲访友的时候着重打扮一下,给人的感觉依然不是很清爽,有点辜负校长夫人的名头。好在周大叔并不在意,倒也很美满。
有文化的家庭一般不大迷信神仙鬼怪,很少烧香拜佛,而周大婶不但迷信,而且比乡下女人、老太太更迷信,对各路神仙虔诚得不得了!镇上有各种大大小小的各路神仙庙,周大婶一定要一一拜会。跟人有说不完的话,周大婶便又跑到庙里面前神仙叨叨。
周大叔自己不去对神仙顶礼膜拜,却不去管,周大婶爱怎样怎样,他不说也不劝,因而周大叔家里一片和谐社会的氛围。
周大婶像一只快乐的老喜鹊,走到这儿“喳喳喳”,走到那儿“喳喳喳”。
“婶子,你说我这两天有多背运!昨个儿和周大脚媳妇几个人打骨牌,我手里的牌点儿不孬,老千、虎子,还有两块十,一块红十,一块花十,你说这牌能算孬吗?嗳,二大脚媳妇先出牌,上来就是一对儿天杠合子,你说这谁能打得了?接着又放对儿,我手里没有对儿,只能贴牌了,最后连两块十,老千、虎子都贴上了,你说有多倒霉!打牌是小事儿,我这心里很不踏实,别了再有什么别的事儿,不行,我得赶紧到庙里去上上香。”(骨牌,是家乡特有的棋牌娱乐,牌点儿名称属于家乡方言表述。)
“俺娘家侄子在咱镇上中学上学,这不都在我这儿吃饭。孩子过年马上就十七(岁)了,我的意思让他一门心思念书,上高中,考大学。孩子他娘老惦记着给孩子说媳妇,我一直拦着,这半大小子一说上媳妇,还能好好学习吗?时间一长,我心里也犯寻思,毕竟不是自己的孩子,万一孩子功不成名不就,连说媳妇也耽搁了,可不是我这个当姑的错?嗳,我这里刚一松口,他娘那里就托人给说上媳妇了!你说说!哼,咱不管了,他们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在家种地,咱管这个闲事儿干么!我就说他们小庄子旮旯的人没见识!哼!”
“上回我翻翻墙根儿那几捆玉米秸,想拉出来晒晒,别霉了。等翻到底儿,哎呦,俺那娘嗳,这么粗一条白花长虫(即蛇)盘成一大盘,吓得我不得了!俺那小子拿个铁锨说要拍死它,我赶紧拦着,你可别,这说不定是哪路神仙,到咱家就是咱家的财份,咱们远远地,让它老人家自己走吧。不知道啥时候,长虫就不见了,我赶紧炸了供菜(上供的菜),上了香。我请算命先生算了算了,说这白蛇是好兆头的,将来会应在俺家大妮儿身上。俺小玲打小身体就弱,我一直很担心!你看看,那白花长虫就是来给俺家送财份来的!”
周大婶走一路,说一路,一直有乡亲们上前附和,走到哪里,哪里的空气顿时像开锅的蒸笼,热腾腾地氤氲、热闹起来。
“种地能是个好活儿吗?谁也不愿意在家种地,我一直都教育我的孩子们:你们的事儿你们自个儿决定,不好好学习就在家种地,我不勉强你们硬着头皮去学习,人要真不是吃那碗饭的,也勉强不来!这不今年种了二亩豆子(大豆),觉着用不着大照料,也懒得去下田。这两天我过去看了看,哎呦,满地全是草,豆苗子都看不见了,‘草盛豆苗稀’,我这赶紧催着孩子们,在田里铲了好几天,总算把草拔完了,这才看见稀稀拉拉的豆苗子。累得我膀子都疼了,这种庄稼可真不容易!”
王三奶奶听了,不由得笑起来:“你听听张三姐这张嘴,跟倒了核桃车子似的。”
王瘸子大奶奶的闺女翠真姑听见周大婶一大长篇子话中夹了一句“草盛豆苗稀”,禁不住笑了:“不愧是校长夫人!”
王瘸子大奶奶撇了撇嘴:“还校长夫人呢!你看看整天收拾得一点儿也不利索,几个孩子除了大姑娘小玲还干净些,下面几个你看和他们娘一样,长得也没个样儿,尤其那二丫头小菊,你看那烂眼子吧唧的,和她娘一个模子!”
翠真姑生气了,训斥她娘:“又来了!你就是碎嘴子,人家孩子长什么样关你什么事?孩子们不是小吗,长大了就好了,你真是!没事儿别在街上闲磕牙!”
翠真姑姑是王瘸子爷爷老两口的独生女,是镇上的小学老师。王大奶奶一向怕她这个闺女,讪讪地笑道:“我不过是随便说说。”
翠真姑道:“你随便说说,别人可不是随便听听!要是碰上多事儿的人还不得生闲气。”
我母亲在一旁笑道:“这张三姐可不是那种计较的人,说说没事儿。上回看见我家小五,非要赶着认干闺女。我说你不是有三个闺女吗,干嘛还要认干的?她说她的孩子不大俊。做娘的谁都希望自己的孩子漂漂亮亮的!她不是那种心窄的人。”
三奶奶也搭腔道:“她才没有这些闲事儿呢!她自己说话都不过脑子,随口就来,还会在乎别人说什么!这样倒好,图个热闹!”
春种,夏忙,秋收,乡亲们一般都在田里活动,顺便带着简便的水壶。有时候觉得枯燥还会带上收音机,一边干活,一边听些戏剧、评书什么的。但是凡是和周大婶家的责任田挨着的,甚至隔几家的,都不带收音机,听周大婶现场直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