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广播大婶

周大婶还没有达到田里,就听见她呜哩哇啦的说话声,邻居不由得会心地笑了:好了,广播开始了!有调皮的年轻人还故意捏着嗓子:“李家海镇广播电台,现在开始广播!”

周大婶带着自己的大兵小将进入农田,也不用安排,孩子们都找自己喜欢干的活儿去做,周大婶也不苛责自己的孩子去做什么。

周大婶一边除草,一边和左右田里的邻居聊天,一般都是周大婶说,别人听。周大婶的头一会儿转向左边“哇啦哇啦”一阵子,一会儿扭头向右边“哇啦哇啦”一阵子。有时候,隔着几家的田也搭上了话,嗓门儿放得更大了些。难为她一边说话一边锄地,居然很少锄到庄稼苗子。说到兴奋处,周大婶便索性停下来,打出她标准的姿势:歪着头、斜着眼,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不时地有左边活右边的人附和,一时间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周家小子虽然不像他父亲那么沉默,也只是笑嘻嘻地听他娘说话,有时候和小菊、三妮儿插两句,尤其是那个小菊也是个爱说话的,当然不如她娘那么精神头儿和那么多话题儿。

一般田里的活儿忙的时候,邻家是不敢招惹周大婶的,因为她会说起来没完。等活儿干得差不多了,到地头上去休息,这时候很热情招呼周大婶:“婶子也歇歇吧,过来坐坐,喝口水。”

周大婶如果不是特别忙,一般都高兴地接受邀请。坐下来,喝口水润润嗓子,觉得舒坦多了,连比带画地说得更来劲儿了。如果是下午,直到夕阳西斜,人们开始收拾工具准备收工,周大婶才起身拍拍屁股,去自家的田里收拾用具。

有人便开玩笑:“婶子你看,俺家地头上让你坐出来个大坑来了!”

周大婶笑骂道:“坐出坑来才好呢,下雨的时候正好存水浇地。”人们都大笑起来。

回家的路上,人们有了闲心情,大家的话也都多了,一路七嘴八舌,说说笑笑,但仍以周大婶的声音为主,一片热闹的喧嚣,被夕阳渲染得流光溢彩。

乡下的女人们有个癖好就是“串门儿”,也叫串门子,就是女人们到关系比较好的女人那里坐坐,说些闲话消遣。一般是媳妇们找媳妇,老嬷嬷们找老嬷嬷,有时候恰好碰到了,也在一起说话。说说自己的欢喜、烦恼,还有镇上谁家的趣闻轶事等等。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说东道西,听上去毫无意义。但女人们却乐此不彼,一说就是一整个下午,甚至到深夜。

男人们却非常痛恨女人串门子。晚上回到家,找不到媳妇,只看见找不到娘哇哇大哭的孩子。男人便心头火气,隔墙问问邻居,如果不在邻家,就在街头吼一嗓子:“三儿他娘,你死哪儿去了!”女人们沉浸在说话中,一般是听不见的。直到媳妇回了家,两口子难免会吵嘴,甚至会打上一架。

而周大婶几乎不串门子,就算是有事儿到谁家里,顺便聊上了,也是嗓门儿很大,左邻右舍都听到了。周大婶一般都在大街上、大门口,还有田间地头,这些公开的场合与乡亲们的闲话,显得十分大气。

男人们听见周大婶说话,虽然偶尔觉得有些聒噪,但却并不反感。有时候还会跟着她搭讪,开几句玩笑。周大婶跟谁都能说上话,因此,大街上一站,不怕找不到话题,也不会找不到陪她说话的人。

周大婶一出现在小镇街头,便一下子就能掌握话语权,成为话语闲谈中的核心人物。

镇上的广播喇叭在周大婶面前黯然失色。

周五叔家的大女儿也是出了名的爱说话,不过她一般私下里说,一个姑娘家,自然不会像周大婶那样整天在人前说个没完。因为有周大婶“大广播”的名头,便给秀兰姑娘送了外号“小广播”。

姑娘们凑在一起说些体己私房话很正常。可是周秀兰的爱说话,其实就是爱传话,常常涉及别人家是非之事。而且,她也不是和姑娘们一起,常常凑到那些多事的娘儿们身边听话,听了便添油加醋地传话。周秀兰私底下在人前嘀嘀咕咕,而且说话的时候凑到人的面前,鬼鬼祟祟的,总之不是很正大光明,有点搬弄是非的嫌疑。有些话在坊间传来传去就容易变味儿,生出莫须有的是非。而且,确实有不少的是非是从周秀兰那里传出来的。

因为这种小家子气的行为,周大婶儿对周秀兰颇有些不满,自己的爱说话坦坦荡荡,秀兰姑娘的这种行为怎么能和自己相提并论?

周大婶一见到周秀兰在人堆里嘀咕就烦,就以长辈的身份说她:“你一个姑娘家,凑在人前论人是非,像什么话!”

周秀兰不服气:“大婶,你还说别人,整个镇上谁有你话多?”

周大婶笑道:“我话多,我就是话多,可我说得话不牵涉任何人!都是些大实话,光明正大的话!”

“我说的也是实话!”周秀兰不以为意。

其实,谁家的是非长短,不是所有的实话都可以随便拿出来的说的,这一点,周秀兰不懂得。周大婶也不见得懂这样的道理,但她天生不沾染是非,也不论人长短。因此,周大婶的人缘好,人们也愿意听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