阚冬青确实是有点紧张，甚至怕对方掀桌子走人。

然而撸着猫的小姐姐只是浅浅淡淡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可介意的。既然来都来了，当然是要坦诚布公地实话实说。很大一部分还是经济原因。那个时期的时尚博主……应该说就算是现在，收入都不会像外界所想象的那么可观。”

特别是几年前，大部分的品牌都更倾向于免费寄产品，合作推广这样的事相对少很多。

“说实在的，一两个月能接到一个推广已经很好了，很少有人会全职做时尚博主，真的是没什么钱可以赚。平时也没什么活动聚会之类的工作。我那时候是刚毕业，觉得自己还有大把时间，喜欢就要去做，拼了命地想在这行业闯出点什么，基本都是在用爱发电。做服装测评什么的，又得罪人又耗钱。”

那时候的椿，也就刚好能填饱肚子，很多人希望看大牌衣服的品质，她也是打肿脸充胖子，有上顿没下顿地省钱，当时朋友都觉得她走火入魔了，好好一个应届大学生，去哪里找个工作不比干这个强啊？

“高兴是很高兴。看见自己在镜头前好看的样子，看见别人对我的肯定和夸奖，那种翻腾的心情大概就是虚荣心吧。至于两年前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椿的笑容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和苦涩，“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早起来，房东和我说这一片的房子要涨价了，问我要不再找找别的地方住，她可以帮着我一起搬家，说看你这小姑娘一个人在外地挺不容易的。当时我就，我就突然想，不干了，干不下去了。后来就决定放弃，发了那条微博，再找了个新工作，现在干得还算有声有色。”

阚冬青也跟着安静下来，她看过椿的视频和博文，始终表现出来的状态都是一个积极正面、开朗自信的女孩，看起来乐观得没有一点烦恼。作为一个从业者，她知道一个博主在镜头前可以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摈弃生活的压力，展现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

“那时候内心里是很自卑的，因为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实中是个什么样的人。有时候吧，视频上照片上的自己越优秀，我就越觉得自己虚假。那段时间的生活是最矛盾的，很明显能够体会到现实和网络的那种差距，对未来很茫然，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要一辈子这样过下去。所以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

很多时候，她花几个小时去凹造型拍照片，最后p照片加滤镜，从几百张照片里选出最完美的——完美到她看着都会不由自主地问这到底是谁。椿一直在问自己图什么。就图那几百条评论和点赞？

“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椿脱口而出，想了想又纠正自己的言论，“没有意义不要紧，可这样有什么意思啊？没有意思的事，有谁能坚持做下去呢？”

一直在认真聆听的阚冬青听到这里，抬起头，“没有意思吗……那就代表你已经不喜欢这个工作了。”

“本来真的是很喜欢很喜欢。初心这个专题我有看，有人是因为对产品的喜爱，有人爱好做内容热爱这个产业。可我只是把情感寄托在了那些赞美的声音上，我全部的乐趣来源于别人的表扬。但是慢慢地，我知道他们喜欢的不是我，是社交网站上那个被刻意营造出来的完美的人。以致于到了最后，我的这一点乐趣也被磨灭了。”

蛋糕太甜，在嘴里腻得慌。阚冬青端起冰咖啡，含了一口在口腔里，试图去除那种让人难受的感觉。

“你有上微博看过吗？很多人还在等着你。”

椿低下头，避开阚冬青直直的目光，“没有，他们在等待的本来就不是我，他们根本不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但阚冬青不知道的是，椿一次又一次克制住自己想去看一看的冲动。每一次面对不如意的时候，都会不收克制地想起那些鼓励她的人，想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做什么，是不是还在等她。逃避有时候比面对更难，但别人不会懂这种感受。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面具在脸上戴久了，也就长在你脸上了。阳光积极的你难道就不是你了吗？一直在努力测评努力给大家做公正的反馈的不是你吗？那些产品不是你本人买的吗？那些照片那些视频不是你花时间花心血花成本才生产出来的吗？那你过程中的享受是假的吗？既然付出了努力，别人夸奖你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阚冬青双手撑着桌子，“你到底为什么觉得自己虚假？你假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