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年前的思拓,那个远在青津的18岁男孩,相比现在要瘦弱得多,头发也更柔软(毕竟还未因为反复染烫而发质受损)。然而不变的是那张写着傲气的脸,18岁的傲气来得更为天真,嘴角永远上扬,鼻梁高挺,对一切报以不屑。实际上他相当腼腆,耳朵经常红透,这是他难以自控的一点,然而眼睛最漂亮,是温柔的杏眼,与之对视,有种坠入深海的幻觉。他身上的疏离感让人印象深刻,在明明都还只是毛头小子的年纪,初识他的人都误以为他拥有很多故事,可惜思拓18岁之前既没出过远门,也没爱过什么人,天性如此只是因为受到原生家庭影响。总之,18岁的年纪,思拓已经开始具备一个偶像的迷人特质。如果你认识那时候的他,大概也会不自觉地被吸引。
思拓双亲健在,不过都各自有了家庭。爸妈是在他7岁的时候离的婚,这件板上钉钉的事对于思拓来说影响并不是很大,毕竟他在更小的时候,在父母开始争吵的时候就过上了寄居生活,有时候去舅舅家,有时候去大伯家,有时候去姑姑家,一直都处于寄人篱下的状态让小小年纪的他对于“离婚”有着一定的接受能力,大概自他懂事起就没体验过一家三口的温馨,实际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思拓只是希望父母其中的一个,只要有一个人带他走就可以了。可惜,最后连这个愿望也破灭了——他被爸爸拜托给了住在青津的爷爷照顾。
也许是环境所致,他从小就能敏感地察觉到一个人到底喜不喜欢他,他看到过那个站在爸爸身边的陌生女人的眼神,伪善而且冰冷,那时候他就预感到——新的家庭将不会有他的一席之地。或许流落街头也比过着看人脸色的日子要舒服。因为他太清楚了:大人们自以为是的恩主模样,实在太难看了。
一年几次的见面频率让他和父母无法如同寻常亲人一般自如相处,除了问候,就是沉默,即使心里给彼此留了位置,他们还是不知道应该如何住进去。既然已成定局,目前的结果未尝不是因祸得福,小思拓远离父母带来的纷扰,在那座称为青津的小城里,有一片天地供他自由呼吸。
于是父母离婚后,他就正式回归青津老家。
爷爷成为他的监护人,在他成长的日子里扮演了极为重要的角色,一般说来隔代教育无可避免会发生溺爱孩子的现象,但他爷爷则是个例外,或许和他的不苟言笑的性格以及军人出身有关。总之,思拓爷爷严于律己更严于待人的作风注定他能给思拓的温情很少,可怜的思拓在以为自己终于获得解脱的时候没料想到自己面对的将会是更大的挑战,但无论如何,他也明白,爷爷毕竟是这个世界上与他相依为命的存在。
见爷爷的第一天,在飘着柑橘叶香的自家院子里,爸爸把思拓推到爷爷跟前,让思拓叫他。
思拓看着这个两鬓夹着白丝却一点也不慈祥的爷爷,愣是叫不出口,可是父亲却一直强迫着他,他在那一刻强烈地感受到父亲将他视为一个烫手山芋的羞耻感,出于怨恨,他挣脱了按在他后背的爸爸的手,跑到了爷爷的身边,躲在了他的身后,不知道为什么,思拓相信,即使爷爷不喜欢他,也不会抛弃他。
爷爷伸手摸了一下思拓的小脑袋,抬起眼瞪了瞪思拓的父亲,嘴唇微启,说道:“你要怎么样我从来都管不着,但是我再问你一次,这个孩子你真的不带在身边吗?”
思拓的父亲回避了爷爷的眼神,羞愧地低下头,他挠了挠脑袋,支支吾吾地说:“会来接他的,只要时机成熟了。”
对于儿子的无能,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收起责备的目光,脸色转而变得柔和,想了一会之后,语重心长地说:“你是带他来到世界的人,对他好点——”
思拓的父亲胸口堵得慌,说不上话。
三人围在一起吃了顿饭,这是思拓父亲八年来唯一一次在家里吃饭,他突然想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尝到老父亲煮的香菜鱼,没想到父亲最后端上来的,正是他的所想。此情此景,不禁鼻头一酸,他夹了一块,放在思拓的碗里,对着他说:“这是爸爸最喜欢吃的,你尝尝看。”
说这话的时候,他眼里已经满起了泪花。联想起当初不顾父亲的反对硬是要和思拓的母亲结婚,结果闹得不可开交,有家也归不得的过去,联想起这些年来院子里的一花一草,父亲一个人照料的身影,联想起这屋子里的家具摆设,父亲一个人拭走灰尘的动作。他惊讶到,原来父亲老得如此之快,在他也看不见的地方,父亲正是在等待的岁月里极速衰老下去。
思拓父亲几乎咽不下去一口饭。他一直都是一个自私的人,从来都只考虑了自己,并且从不认为有什么不妥。所以当他后知后觉之后,巨大的痛苦如泉涌,猛地冲击着他的心防。他的确是动摇了,看着思拓小小的手指夹着长长的筷子把饭一颗不落送进嘴里,心里不是滋味。可是一转念,又仿佛看见远方有一个女人正焦急地盼着他回去,她脸上满是共赴未来的欣喜,让人不忍心去打扰。
不能再呆下去了。他喝了一碗热汤,看了看手表,说要赶2点的火车,进房间里拿起包,将一个装得鼓鼓的信封放在储物柜里。走出来之后他对着自己的父亲说道:“爸,我走了,你要保重身体。”
思拓观察到爷爷的表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他只是默默地点点头,目光随着父亲的移动而移动。
思拓的父亲摸摸思拓的头,说:“思拓要听爷爷的话。”
说完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