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拓对于父亲的幻想在那天就停止了,他本来还抱有一丝丝希望,希望父亲最后狠不下心,不舍得他。
爷爷收回送行的目光,夹了一筷子的菜放在思拓的碗里。
“别看了,吃吧。”
事实上,爷爷很喜欢思拓,只是这种爱过于深沉,小孩子难以理解。所以在思拓还无法理解这种爱的时期,爷爷总是以严厉到有些残酷的形象出现。
无时无刻不在管着他,无论是上学还是放学,无论是吃饭还是睡觉,都有要遵守的规定——早上6点起床、晚上6点前到家、晚上9点睡觉、作业要按时完成、不能浪费食物、不能赖床,爷爷的要求一定要达到,不然就要挨骂,有时还会是体罚。当然,思拓顶多是8、9岁的孩子,还是会有玩到忘记归家的时候,困得起不来床的时候,这些情况下,爷爷会责令他不准吃饭,在气头上的时,会拿出那支看得出有一定年头的藤条,用他的大手拽住思拓退缩的小手,一下下地打着掌心。
“不痛不长记性!”
不负期望,思拓成长为一个记住疼痛的人。
小学的日子过得也还算平静,思拓在爷爷的“管制”下表现得很好,隔三差五拿个“德智体美”奖状回家,贴了满满一墙。爷爷也不随便夸思拓,只是在每个早起的日子里边品茶边欣赏家里的奖状壁纸。
升上中学之后的思拓,表现不再乖巧,加上青春期的特有的冲劲,性情开始一百八十度的转变,甚至越来越不服管教,之前爷爷说他两句就会脸红地低下头的思拓,竟然也学会驳嘴了。
老一辈人,哪里懂得孩子的心思,只知道严加管教不容有错,之所以压着他的性子,不是不爱,是不想溺爱,主要还担心这孩子没有大人看紧,会学坏,走偏。
然而要命的是思拓也不理解,他不明白爷爷为何对他总是如此苛刻,那些琐碎的要求让他感觉不到一丁点的自由,即使不愁吃穿,即使有了一个家,思拓也快乐不起来,他要的,只是想要别人的温柔对待,竟然成了奢求。
初三的那年,他认识了一些玩乐器的校外朋友,通过他们开始接触到吉他,开始有了音乐的概念,朦胧中形成了一个关于乐队的愿望。再后来,经常和辍学的他们一起练习到很晚。因此家中晚饭时间,爷爷成了一个人,他只好吃得很慢很慢,期盼着思拓能够在菜还没凉掉之前回来。但这个“无情”的孩子,每次一和朋友们分开,欢乐的脚步就开始变得沉重,只要一想到爷爷那张铁青的脸,他就感到害怕又烦躁。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呢,大概有半年,爷孙两人进入了互相较劲的阶段,思拓尽力地争取着自已的空间,而爷爷依旧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孙子。
没有沟通的爷孙俩,很快走进了冷战的局面,也不知道是谁先开战,总之吃饭、看电视、干活的时候十分安静,时间一长,对于这两个木讷的人来说多余关心就再也难以说出口了。
回到家的思拓总是倒弄他的吉他,弹弹唱唱,有时候兴致一高就会突然嗷起来,吓得坐在摇椅上打盹的爷爷差点摔下来。爷爷也经常拿出他的二胡,就像故意和房间里的孙子斗艺一般。双方就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的架势,附近的住户深受其害,有一天晚上还惹来一个邻居阿姨的投诉,说他们吵着她家孩子睡觉了,看到爷爷一脸尴尬的表情,思拓却在偷笑。
升入高中之后,情况并没有好转,爷孙间的问题更加激化了。主要还是思拓的逆反心理在一天天严重,我行我素,再也不想接受那些外界强加给他的条条框框了。想来高中生涯,最让他开心的事,就是终于组了一只乐队,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他无比欣喜,认为这就是他所梦寐以求的东西,可以用一切代价去交换。
代价就是爷孙冷战升级为争吵,思拓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关在这柑橘园里的小鸟,他怎么也要飞走的!爷爷砸了他的琴,他也砸爷爷的,说他的朋友是损友,他便和老人吵得面红耳赤,有一次爷爷甚至觉得这孙子会跟他动起手来,这种寒心的感觉,应该是相互的。
其实冷静下来,思拓看着爷爷为了呵斥他而气喘吁吁的样子,心里多少还是不忍,他也想要学着像个大人一样,有什么问题坐下来谈清楚。关于自己想要辍学跟朋友们离开青津出去搞音乐的这个想法,他酝酿了很久要怎么跟爷爷说,他其实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有什么抱负,就只凭着一股冲动,就想要远走高飞。
他考虑了好久,在一次爷爷似乎心情非常好的午后,终于开口,“爷爷,我不想上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