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只待螳螂来

高衍进门后,只是略微行了个礼,便不客气地坐下了,嘴里说道:“皇后娘娘,找臣何事?”

皇后出自弘农杨氏,门第显贵。她比傻皇帝大一岁,可以说是端庄沉稳。不过也正因为她心智正常,就不得不承受那傻皇帝无法体会的痛苦。

“你是太子太傅!——”杨皇后欲言又止,或许是有怒气,但终究不敢训斥眼前人,只得尽量耐着性子说道,“过两天,便是太子十岁生辰。这个年纪,正是该严加管教的时候。怎奈原太子太傅在西行途中病故,如今……太后……东宫尽是不学无术的小人。恐怕这样下去,非太子之福,更非社稷之幸。”

太后摆明了忌惮太子的聪慧,便将东宫掾属逐渐替换成了出身豪门贵族的纨绔子弟,让这些人带着太子优游嬉戏。如今顶着东宫官职而唯一真有能耐辅佐储君的,是太子太傅高衍——

可是高衍,压根就不去东宫。

高衍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装糊涂道:“不知皇后娘娘想要臣教太子什么?”

杨皇后见高衍漫不经心的模样,希望破灭了一半。她努力忍住哽咽,说道:“呵……哀家只是想着,人心这个东西,或许不至于变得那么快。”

且不论远在凉州的高决,就看在朝的高望云,高义和高衍,以及依附高氏家族的文臣武将。杨皇后一直以为,这仿佛铁桶一般的高氏集团中,高衍应当是一个突破口——他从前是真的听信了他姑母的谎话,为了皇帝亲政而冒死除去萧子钊——但现在,他眼中的锐气没有了。

“教他怎么与太后周旋?教他怎么对付家兄?”高衍索性开诚布公,“可惜,微臣只会讲如何做君子的大道理,对于权术一窍不通。呵,把这些没用的东西教给太子,对他未必是好事。”

长安酒楼的雅间,一般都备有琴棋笔墨。高衍伸手拨了拨棋盘,继续说道:“主少国疑,朝有重臣,天下纷乱,人心不稳。此局——恐怕无解。微臣还想提醒皇后娘娘,别以为逃到关中就万事大吉,想要趁乱争雄的,绝不止河东鲜卑。你我能活几日都说不定,何必想得那么长远?……呵呵,不如就让太子优游卒岁,能过多少安乐的日子,就过多少安乐的日子。”

杨皇后闻此言气得发抖,横眉立目,喊了一声:“你!——”

高衍自斟一杯酒,眼神迷离,眼角似乎还有晶莹闪烁,慢悠悠地说:“前几日,微臣收到从凉州寄来的家书一封。家兄久戍边镇,过的是刀头舔血的日子。他这样的人,最能看破生死之际。娘娘可知他对我说了什么?他说,‘人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这,确实就是臣此刻的心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