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十几日,终到了解试的日子,崔庆之怕父母派人捉他去应试,一时躲得不见了人影。
这日一早,宋隐便收拾停妥,又细细对颜洵叮嘱一番,方与他一并往贡院去了。解试共考三场,三天转眼而过,赶考仕子们心中大石落地,惟等着放榜,秦淮河越加的热闹起来,不分白昼黑夜地熙攘喧嚣。
颜洵与醉笑日日携手同游、举瓶共饮,连向来懵懂迟钝的沅生都瞧出了不对,明里暗里问过几次,颜洵只是冲他笑笑,那笑容里,又还如有几分落寞,沅生分辨不清,却也不敢再问。宋隐这边,也似是心事重重,颜洵怕他是因考试中出了差错懊恼,三番劝慰,宋隐却终不肯多说什么。
这日里天刚亮,便听门外喧哗之声,有人高声贺道:“恭贺宋解元,宋解元真乃文曲星下凡,日后必定飞黄腾达,前途无量。”
颜洵方才起身,闻言立刻步出门去,正见宋隐接了金花榜子,与几名吏人对立寒暄。
“闲远兄,”他忙走上前去,惊喜道:“闲远兄可是中了解元?”
宋隐仍是一派风雨不惊、四平八稳之态,面上并无特殊喜色,见了他,才淡淡一笑道:“侥幸得中,好在你我一同中榜。”
那小吏立时也为颜洵送上榜子,他取在第五位,倒似十分高兴。二人打发了报子,转日便一同去赴鹿鸣宴,席上中举之人,多有白发参差、年过半百者,亦有如颜洵这般的少年人。宋隐位及榜首、众星拱月,众人见他清致雍雅、气度出众,又难得的谦谦自持、进退有度,不禁纷纷上前结交逢迎,一波接一波地向他敬酒祝贺,宋隐竟也抛却了惯来的稳重之态,一时喝的酩酊大醉。
待到散了宴,颜洵一路扶着他回到小院中,又将他扶将上榻,取了手巾亲自为他细细擦拭,宋隐一味喃喃自语,说的什么,却又听不真切。颜洵只当他苦读多年,而今终于一举夺魁,高兴的紧了,方放肆了性子来饮。
他将宋隐安置妥当,灭了案上烛火,正欲转身出门,却听他醉唤了一声“小颜”。
“我在这里,”颜洵忙又折回到榻前,俯身关切道:“闲远兄,你可是哪里不舒服么?”
宋隐忽的伸出手,握住了颜洵手腕,睁开双眼望着他,开口道:“你与他……”他话到一半,却如哽住一般,许久方接着道:“你是真的……心悦于他?”
颜洵怔了怔,脸色顷刻有些许苍白,“你……你都知道了。”他垂着双眸,自嘲一般笑了笑,心道连沅生都已瞧出了端倪,宋隐又如何会不知。
他如同等候宣判一般静静等了许久,却未听宋隐作声,便兀自低低颤声道:“闲远兄……你是不是觉得我……悖于常论、枉受教诲,你是不是觉得……恶心难当——”
“小颜!”宋隐厉声打断他,双手扶住颜洵肩膀,“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会?”
颜洵慢慢抬起头,嘴角挂着苦涩笑意,望着他双眼道:“无妨,你便是真那么想也无妨,就算你厌弃于我,我也仍当你作最好的兄长挚友,今生今世,此心不渝。”
宋隐定定看着他,眸子里含了洇洇水汽,却是并不见几分醉色,清明里和着分怅然悲意,“小颜,你可曾想过,你与他,是劫是缘?”
颜洵咬了咬唇,顿了片刻,一张脸笼在淡淡月辉里,也满浸凄怅的意味,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了片刻,却还是对着宋隐轻声道:“劫亦是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