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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头吟 莫多情 2246 字 2024-05-18

“埋身如此远寂之地,这位苏处士,当真是身后寂寞。”颜洵望着这荒山之中,只有寂寂松柏相伴的孤茔,深叹一声,“看这题诗,想也是个满腹诗书之人,又如何会隐居深山,甘心做个无名处士?”

宋隐也望着那竹棚下的孤单坟茔,良久未语,半晌才低声道:“这位苏处士的故事,我倒似乎听闻过一二。”

“嗯?”颜洵讶异出声:“你如何能听闻一二?”

宋隐步至墓前,行了个礼,又以手拂去碑上几片落叶,淡淡道:“昔年家父任职翰林院,因与一位苏翰林是同乡,有些交情,后来苏翰林因事去官,便独身隐居在这无名深山之中。”

“竟是宋世叔的旧友,”颜洵闻言,愈加叹道:“去官还乡本是常事,但这位苏翰林,却是无妻无子,伶仃一人么?”

宋隐也沉沉太息一声,似是颇为苏翰林的际遇感惜怅然,“这便说来话长了,待回头我慢慢讲与你听。”

颜洵点点头,也走到碑前,恭敬地拜了个礼,两人为表敬意,将坟茔四周落叶枯草略略作了清理,便又往山上继续前行。晌午时分,他们终于到了慧灵寺的山门前,这座小山寺背靠层峦、身隐松涛,颇有分遗世独立的冷寂,寺中唯有一老一少两名僧人,香火也自然地并不怎么旺盛。

那老僧邀他二人一并用了素斋,又为他们指引了去后山赏梅的近路,两人休整片刻,行至后山,转过一块山崖,忽而眼前豁然开朗,现出一片火色的花海。

这片梅林广的一眼不见边际,株株苍黑虬干之上,覆着一层怒放的朱红花朵,在这绝静的空谷之中,仿若一场无声的熊熊烈火,又如一席只为他二人准备的盛宴。

颜洵看得几乎呆怔,穿行其中,惹了一襟一袖的暗香,情不自禁地惊叹道:“如此绝妙之地,闲远兄,你究竟是如何知晓的?”

宋隐自然不会告诉他,自己一路上为探寻美食美景,特意私下里向通晓地理人情的贩夫小厮请教,还是自一名贩卖杂物的商贩口中得知了此处。便只淡然道:“也是机缘巧合,无意中知晓。”

颜洵为美景所惑,陶然忘归,两人一直游赏至日落,才踏着满地月辉,慢慢折回山寺之中。夜里歇在空闲的禅房,房中简陋,只得一张十分宽敞的卧榻,竹藤编制的榻面冷而硬,宋隐将两人裘衣全铺在上面,与颜洵并肩而卧。

山寺月明,银光如泻,透过榻边一扇极敞的窗,映照的房中如同燃了灯烛。颜洵走了一日的山路,身上早已有些僵酸,鼻间呼吸着清冷月华,心里却有些不忍睡去,他紧紧裹着身上棉衾,轻声问道:“闲远兄,你睡了么?”

“还没,怎么?”宋隐闭着双目躺在卧榻边缘,规规整整地仰面而卧,端正的仿若在参禅入定。

颜洵转过身,端详着他笼在月辉中的侧脸,“白日里苏翰林的故事,你还未讲与我听。”

宋隐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双眼,却不侧头去看他,只低声问道:“你此刻想听么?”

颜洵嗯了一声,静静等他开口。宋隐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这位苏翰林,乃是贤宗皇帝年间的榜眼,他年少才高,尤擅音律,琴技极佳,为当世所称道。听家父说,他为人心境澹泊,全不懂官场逢迎之道,只与当时朝中的傅执政交好,他们本是同榜的进士,又皆为少年得志,私交深厚本也无可厚非,但他二人几乎日日同进同出,甚至留宿对方府中,渐渐便有了些四起的流言。”

颜洵微微皱眉:“同进同出,留宿对方府中,便要被流言所伤么?这世间莫非还容不下挚友间的真情厚意了?”

宋隐轻轻苦笑了下,“世事本是如此,他们年少登科,不知有多少人嫉恨,面前不得宣表的,背后自然全化作了肆意的中伤。”他顿了顿,继而道:“幸而傅执政位高权重,这些许的流言蛮语,倒也并未能动他们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