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二十)

白头吟 莫多情 2246 字 2024-05-18

颜洵听得入神,“那又为何,苏翰林会去官归隐?”

“是时当朝宰相与三司使力主变法,这本是富国强民的好事,却不知为何,向来支持新法的傅执政竟忽而在千钧一发之时改投阵营,极力维护保守派利益,贤宗皇帝本也支持新法,心中自然恼怒,便将他发往岭南治理水灾。”宋隐说着,渐渐放松了一直略显僵硬的身子,不觉间转过头,只见颜洵墨发尽散枕上,一双眼认真而期待地望向自己,如同暗夜中的星子,纯净夺目。他一时有些失神,忙又转回头去,才开口道:“傅执政在岭南安抚流民,治理水灾,成效颇丰,人心归向,本应回朝接受封赏,却竟在归来的路上,被朝中政敌所害,一刀取了性命。”

颜洵双目忽而睁大,几乎惊呼出声:“堂堂二品的朝中大员,便这样被取了性命?!”

宋隐微微点头,“当时朝中,以此事为端,可谓掀起惊涛骇浪,只是这些,都似乎与苏翰林再无关系,自傅执政死后,他便自断瑶琴,归隐深山,自此孤身一人,寂然终老。”

“子期身死,伯牙绝弦,”颜洵听得怔怔的,静了片刻,才缓缓叹道:“为失知音,便心死至此,当真至情至性,可悲可叹。”

宋隐也轻叹一口气:“这些都是前朝旧事,我也是偶尔听闻父亲提起,个中人物,多已身殒名散,种种缘由,恐怕也再无所解。”

颜洵枕着手臂,被这故事搅得满怀激荡,愈加没了睡意,忽而想起一事道:“那苏翰林墓碑上那句小诗‘何需再问宫商事,劝君日日只思书’又作何解?”

“这我便不知,恐怕外人都无从知晓,”宋隐无能为力道,顿了片刻,又突然蹙眉,“不过我却依稀记得,傅执政名唤傅耽书,名字里,便有一个‘书’字。”

颜洵略一思忖,当下便恍然道:“莫非这句诗乃是双关之意,不是劝君读书,竟是劝君思人……许是傅执政与苏翰林平日里的联诗对句,又或许是他生前最后寄给苏翰林的诗句,故而珍爱如此?”他说着半坐起身,“无论如何,这样情意绵绵的词句,他二人,应都不止为知己之交。”

宋隐见他只着中衣便坐起身来,忙伸手替他向上拉了拉棉衾,轻声道:“你快躺好,究竟是何之交,我们便不妄言先人是非了吧。”

颜洵依言重躺下身,只觉心中戚然,还有分柔软的酸涩涨在胸口,仿佛在这世外深山、漫长良夜之中,尤是容易倾吐心事一般,忍不住便开口轻声道:“男子相恋,本是为世间不容,落得这样的结局,许也是情理之中。”

“小颜”,宋隐知他又念及自身际遇,忙开口打断他道:“世间真情,哪里分什么男女,若说结局如何,也是事在人为。”

颜洵自嘲般轻轻苦笑一声:“怎么事在人为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说起来自是简单,若要做到实处,却不知又有多少艰辛,多少两难。”

宋隐听他在耳边低诉怅然之语,心中似是被一只无形之手抓紧,不觉便脱口而出道:“有我在,又怎舍得让你有这样的艰辛与两难。”

他话一出口,已立刻觉得不妥,两人一时都未说话,只余一片寒夜中的静绝。

半晌,才听颜洵轻声道:“闲远兄,我知道你这些时日以来,为我担心良多,但‘往者不谏,来者可追’的道理我却还是懂得,你放心便是。”

宋隐“嗯”了一声,又听颜洵开口道:“我前生定是行善积德,曾救世人于水火,才修成这样的福气,得到如你这般的挚友相伴。”

宋隐一时有些哑言,顿了半晌,才低声道了句:“我亦是如此。”不待颜洵开口,便转身过去,背对着他道:“小颜,我有些累了,快些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