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卟楞——噔!卟楞——噔”,走乡串户的货郎摇着拨浪鼓,推着木板小货车悠然前行,冬日安静的小镇街巷突然多了份节奏与动感。
三十年前的故乡,冬季漫长而慵懒。
经过了春种、夏忙、秋收,颗粒归仓之后,乡下人都躲在家里猫冬。小镇万物枯瘦,安静祥和,有一种繁华落尽之后从容和淡定。
冬日的阳光丝丝缕缕地洒下来。没有风,所以透着些许的暖意。小镇村落、青瓦屋舍,在灰蓝色的天空下线条明晰,浓浓淡淡、深深浅浅。古树虬枝,寒鸦点点。如素描,似水墨。偶尔会有乡人穿着老棉袄、瑟缩着身子沿着街巷走过,影子时短时长。或有三五老乡聚在向阳的墙角,或蹲或站地闲谈,指间的老烟草气息氤氲飘散。
“小五,到院子南墙根找找,把那些旧鞋子、破脸盆儿、废铁拿来。”祖母听到破浪鼓的声音便吩咐我,我知道又要去找货郎换东西,兴奋地到墙根儿那儿翻找,不一会儿,便抱来一大堆儿。
祖母挑挑拣拣,拎着到门口找货郎。因为院墙很矮,货郎早就看见了我们,停在家门口不远处。等我和祖母走近了,货郎热情而熟络地和祖母招呼:“老太君好啊!”货郎也是附近村里的人,隔三岔五地来一次,所以和小镇上的人都认识。因为祖母辈分、年纪极高,货郎每次见到祖母都毕恭毕敬的。而且货郎每次见到我都夸赞我两句:“老太君的小棉袄越来越俊了,像观世音座下的莲花童子,好福气呀!”祖母乐呵呵地应着。
虽然镇上已经有几家杂货铺,但是货郎的东西杂货铺里却一般都没有,像绣花丝线之类的东西只有货郎那里才有,所以镇上的老人和女人们还是喜欢货郎来。货郎的小货车对小孩子的诱惑力是很大的,里面针头线脑,五花八门的,要什么有什么。我好奇的翻腾着看,货郎乐呵呵地也不生气。祖母换了一包大小不一的钢针和几束鲜艳的绣花丝线。货郎又慷慨地送给我一小包薄荷糖。
不大会儿,邻家的婶子大娘们便都陆续围过来说笑着换东西、看新鲜。
男人们却并不感兴趣,蹲在墙角远远地看着,因为货郎走四方,多少有些见识,所以男人们倒乐意和他聊几句见闻轶事或开句玩笑。
“换豆腐哦——”,后街的王家儿子小名六狗子,推着小推车,一路吆喝着沿街走来,一屉刚刚做出来的豆腐热腾腾的冒着蒸汽。
我不用祖母吩咐就往家跑,用一只粗瓷大碗盛了满满一碗黄豆端出来。邻居笑着说:“瞧,小五这么爱吃豆腐。”其实我并不怎么爱吃,只是每次看到那刚做出来的白嫩嫩的豆腐就想要,再说家里有的是黄豆!
王家六狗子接过黄豆,简单用称估了一下,按二斤半豆子换一斤豆腐的比例切了一大块豆腐,我还用那只的粗瓷大碗盛着。陆续有不少婶子、大娘、小孩子端着碗豆子出来换豆腐。不大会儿,一屉豆腐就完了。没换到的也不急,因为不大会儿还会有新豆腐做出来。
街角,小女孩儿们被巧手的娘打扮得花枝招展,凑在一起蹦蹦跳跳地在跳皮筋儿,发辫上的蝴蝶结上下翻飞;还有的在一片屋后的空地上画了线,扔沙包玩跳房子。另外几个喜欢安静的女孩则席地而坐,抓羊拐子骨头子儿;还有的面对面,揸开五指撑着线绳,配合着翻花绳玩儿。
小男孩把戏更多。陀螺是小男孩孩子最喜欢的玩具,用一个小鞭子抽打陀螺,那陀螺在地上飞快的旋转。“转!转!快点儿!”小男孩儿们跳着脚的呼喊,给陀螺加油,鼻涕摇摇欲坠!
有的男孩儿的用铁钎儿推着一个圆圆的铁环,在滚铁环,脱缰的野马似的四处呼啸、奔跑。寒冷的冬天,小男孩们却跑得额头冒热汗。
很多小孩喜欢玩泥巴,最典型的就是“摔瓦屋”。“摔瓦屋”就是把一直质地比较细腻的泥巴,小心地泥捏成一个圆圆的开口小桶状,也像个小屋,口朝下往地上一摔,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小泥屋顶部破了一个洞,小孩子欢呼雀跃!小孩子们比着看谁摔得响,有的小孩没摔好,一点响声也没有,摔成一小团烂泥,小孩子们便嘲笑起来。
还有一种质地极粘的红泥巴,乡下成为“胶泥”。可塑性很强,可以捏成不同的形状,晒干以后,像石头一样坚硬。可以捏成各种动物的形状,有些民间艺人涂鸦上一些色彩,当屋里的摆件用,很是憨拙可爱!小孩子们也试着做出各种动物的样子,只是不理想,很多大叔便加入进来,捏出来的小动物栩栩如生,小孩子们便欢呼雀跃的争抢!
小男孩口袋里还有随身携带的必备玩具,是折叠成硬硬的方片纸叫“纸拍”,有很多是烟盒里面的亮闪闪的箔纸做成的,这是“纸拍”中的珍品。小男孩两个人一组比赛,也可以更多的人参与,即把各自把一个“纸拍”放在地上,用脚踩平了,两个小男孩先剪子包袱锤,看谁先开始,拿出另外一只“纸拍”,找一和合适的角度,狠狠的摔下去,去攒动对方的“纸拍”,如果地上的“纸拍“被翻过来,这个“纸拍”就被赢过来了。
更有几个小孩在蹦尖棒玩,一个小棍儿两头削得尖尖的,找个地势放在地上,小男孩用一个短木棒敲击尖木棍一段,木棍儿被弹起,小男孩要眼疾手快,迅速用木棒击打尖木棍儿,把尖木棍儿打出很远,作为对手的男孩负责把他捡过来。如果打空了,没有准确地击中尖木棍儿,就要换对方击打,他负责去捡过来。这个游戏有时候会有小小的危险,因为飞出的尖木棍儿会打到人。有些小孩的母亲会限制孩子玩这个游戏,但小男孩往往喜欢这种刺激。有时候,成年的男人兴致上来,也参与其中,由于成年人准头好,总是小孩去捡木棍儿,时间一长,小孩儿觉得委屈,眼泪汪汪的。媳妇们便一边安慰小男孩,一边呵斥自家的男人。周围的人善意地笑。
有好动的小孩在矮墙上爬上爬下,不时地大头朝下贴墙倒立,棉袄往下翻起露出了肚皮。
小孩们玩累了,也不歇着,兴致勃勃地拍手唱儿歌,稚嫩的声音一阵阵传来:
小木碗儿
厚墩墩
俺到姥娘家住一春
姥娘看着怪喜欢
妗子看见愁一脸
妗子妗子您别愁
苦楝开花俺就走
走到山上是石头
走到河里有泥鳅
娘的兄弟俺的舅
咋就不让俺住个够
……
男人们三五成群,闲谈说笑,辈分低的后生常常被笑骂,有时候还被长辈的男人笑着踢上一脚。
周大个子紧裹着一件肥大的老棉袄站在人堆里,一副鹤立鸡群的样子。不久人们发现周大个子怀里不时地蠕动,还有依依呀呀的声音,往怀里一看,见大棉袄里面裹着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娃娃,都不由得笑起来。
盛家老爷子不急不缓地从东西正街沿街走来,穿着当兵的孙子给他的军大衣和牛皮靴。老爷子据说一百多岁了,而对外一直都称九十多,人问他具体岁数他不告诉人家,是镇上年岁最高的老人,耳不聋、眼不花、腰杆儿挺直,说话响亮,是人人尊敬的老寿星。
看见老寿星走过来,所有坐着、蹲着的人都站了起来,恭敬而亲热地和老人家打招呼。老人很随和,和大家招呼过后便安静地站着看人,偶尔和周围的人闲谈几句。
周三叔骑着一辆稀哩哗啦乱响的破自行车晃晃悠悠的从南北大街过来。几个辈分小的便和他开玩笑:“大叔的坐骑连铃铛都省了,一听就是您老人家驾到。”
黄四儿玩笑:“三爷爷,家里的钱要捂着发霉吗?也不买一辆‘大金鹿’(自行车品牌名)骑骑?”
周三叔笑骂了两句。
一进了正街,周三叔便礼貌地下了车推着走。在大街口,有乡邻们在,尤其有长辈在,倘若不下车,大模大样地骑过去被视为不礼貌。周三叔下了车,朝大伙儿点头招呼,看见盛家老爷子和我祖母,还有比他辈分长的人在,连忙毕恭毕敬地上前一一打招呼。
周三叔和大家闲聊了几句,回头看见黄四儿。黄家在镇上也是一大姓,集中在和我家一条南北大街的北半部分,但是辈分却比其他姓氏的都低,因而走在大街上老是点头哈腰。尤其是这个黄四儿,有点儿嬉皮,逮谁和谁开玩笑,所以经常挨骂。
周三叔点着黄四儿:“你小子,你那儿子还真像你的种,十五六岁马上要说媳妇了,还不管教管教?刚才在镇外的街上和人口角呢,眼看着就要打起来!我上去揪住了才没打起来!你那小子还挺横!”
黄四儿听了立马一改嬉皮,充满谢意地正色道:“三爷爷,管得好!下次再遇上这事,你给我狠揍!要是不听您老人家,回来我打断他的腿!”
周三叔意犹未尽,倚老卖老地教训了黄四儿几句,黄四儿连忙低眉顺眼地答应着。
盛家老爷子说:“你别说十五六,上回我看到两小子估摸着也得三十多了吧,我这几年不大出门,也记不得是谁家的孩子了,好像是过河五里张家庄的,两个人吹胡子瞪眼的要掐起来。我就往哪儿一站说‘你俩咋回事?’两个人立马不说话了,各自走人了。你说现在的年轻人火气咋这么大?”
王瘸子大爷爷道:“现在有些年轻人三十多还不懂事呢!别看娶了媳妇,儿子老大了!再说这方圆几十里,谁还不认识谁?说不定就沾点亲带点故的,哪能随便就翻脸?话说回来,他们要敢不听老寿星您的话,在您面前还敢撒野,他们老爹知道了照样揍扁他!”
周围的乡亲连连称是附和!
“你个臭小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随着一声喝骂,我家后院的王三奶奶舞着扫帚颠着小脚从家里追出来。她的顽皮的孙子,拖着鼻涕,穿着衣扣错位的脏兮兮的老棉袄,嬉皮笑脸地边跑边回头做鬼脸。
周围的人便兴致勃勃地关注,善意地煽风点火:“哎呀,哎呀,打着了!打着了!”
三奶奶小脚跑不快,左扭右摇,引得众人笑起来。那小子也成心和奶奶玩拉拉扯扯的游戏,所以很快就被三奶奶抓住了。三奶奶看上去狠狠地,扫帚却只是在小子的厚棉袄上拍打,棉衣上的尘土被扬起来,在阳光下过滤。王三爷爷捋着山羊胡看着直乐!周围的人也边看边笑。
一连串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传来,人们的注意力便吸引过去。是迎亲的队伍!一连几辆崭新的自行车,六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一字排开,缓缓驶过来。自行车车把上迎面挂着一朵桃红色剪纸大花朵,衬着纸裁绿叶,十分鲜艳夺目!人们一看就知道是迎亲的!
后面几个壮年汉子,两人一伍,用长扁担抬着磨盘大的圆盘大食盒子,用鲜艳的桃红色纸盖着,纸上贴着大红色剪纸“囍”子,但只盖住一小部分,大部分露出来,以便展示男方娶妻的郑重和诚意,也有故意炫耀的成分!迎亲最主要的食礼是一大块生猪肉,根据家庭条件,有的是一大块,家庭条件好的,直接抬去半扇整猪!总共四色茶礼,用大食盒子抬着,从大街上招摇过市!
人们立刻围过来,站在路边夹道围观,评头论足。“哎呦,这家家境不错,够阔气的!”“瞧那食盒里生猪肉,这得半扇大肥猪吧,可够他老丈人吃的了!”迎亲的队伍一见有人,便更放慢了脚步,炫耀似的慢慢前行。
迎亲的队伍中还有一个抱鸡的男童。男方要准备一只漂亮的大公鸡,脖子上挂上桃红纸花,由一个十岁左右带着去女方家。女方家也准备了一只母鸡,让两只鸡汇合。乡下男孩十岁左右都会骑自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