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故园私语

抱鸡男童看着街上这么多人,有些紧张,自行车不由得车趔趄了起来,车筐里那只脖子上挂着大红花的鲜艳大公鸡受了惊,扑棱棱地乱跳。人们善意地笑起来。

故乡的冬天在这样的琐碎中伸展着,蔓延在小镇的街头巷尾……

“小五,看着白菜堆,别让羊啃了!大小子,把白菜窖挖深点,今年白菜丰收,多藏些。三妮儿,下红薯窖挑几个大个红薯,拿出来晒晒,明儿我给你们包枣豆包子吃,看看有没有坏掉的挑出来,收拾利索!”

祖母在院子里吆喝着,指挥若定。

院子里堆满了刚收的大白菜,哥哥挥舞着铁锹卖力地在院子角落挖白菜窖。我高兴地拿着根棍子,来来回回的驱赶偷吃白菜的馋嘴小羊,赶跑了这只,又来了那只,你来我往地追逐着,被赶跑的站在不远处不甘心地看着。

三姐麻利地脱掉厚棉袄下了红薯窖,不大会儿又爬上来,用一个粗麻绳拉上来一筐胖胖的红薯。

我一会儿跑到哥哥那里看他挖,一会儿到红薯窖跟前伸头往圆圆的窖口看,和底下的三姐说话。

祖母就喊了起来:“小五,被别往里伸头,小心掉下去!让你看白菜呢,还不去,羊过去啃了!”

我连忙跑过去和小羊们你来我往地展开追逐游戏,赶跑了这只,又来了那只,被赶跑的站在不远处不甘心地看着。我朝它们一棍子扔过去,扔到了鸡窝旁,一时间鸡飞狗跳。

祖母笑了,自己拿了棍子,呵斥羊们:“你们这些坏家伙,给了你们也不好好吃,净糟蹋好的!”羊儿们满不在乎地扑棱着耳朵,不知道没听懂还是不在乎。

后院的王三奶奶端着饭碗来串门儿。

祖母笑道:“瞧你这早饭吃得可是够长的,都半晌午了!”

三奶奶一边吃饭,一边呜哩哇啦地大声说笑,不时地从嘴里蹦出饭粒子。她看见我就逗我:“小五,过来,三奶奶碗里有好吃的给你。”我把头一扭,不理他。祖母笑道:“这孩子!”三奶奶并不在意,继续和祖母说笑。

正说到兴头上,三爷爷隔着我家的矮墙向三奶奶请示自己的去向,三奶奶不喜欢,骂道:“你爱死哪儿去就死哪儿去!”三爷爷讪讪地嘿嘿笑着走了。

祖母收拾好了,看着硕果累累的院子,拍拍围裙,心满意足。然后又开始忙活别的,喂猪、圈羊、鸡鸭入窝,把灶低下没有燃尽的木炭拨到炭火盆里,搬到自己住的西屋,放在脚底下,开始做针线活。

王三奶奶一直和祖母说话,从院子里跟到屋子里。

这时,盛家二婶来找我母亲裁衣裳。

祖母笑道:“蔡大姐(母亲娘家姓蔡,排行老大。家乡的风俗,长辈称呼晚辈媳妇时,娘家的姓加上在姊妹中排行称为某大姐,某二姐等。)一大早就被请走了,前街周家嫁姑娘,给做嫁衣去了。你把布料放这儿,回头有空裁了,让小五给你送去。你要不忙,坐下来说说话。”

盛二婶笑了,把衣料交给祖母,又道:“我想给孩子绣个围兜,嫂子这儿不是有不少纸裁的花样子吗?我拿两个”。

祖母道:“这个方便。”说着,让我到母亲屋里的床头柜上拿出那本很厚的线装书。

我连忙跑过去,抱过这本沉甸甸的书。这是父亲丢弃的古书,母亲就拿过来用,裁了不少精巧的剪纸鞋样子和花样子,夹在书页里存放备用。打开书页来,里面夹了各式各样的裁纸花样子,有凤栖牡丹、喜鹊登梅、穿花蛱蝶、鸳鸯戏水、鱼跃莲花等等,千姿百态,琳琅满目;另外还有一些蜻蜓、蚱蜢和蝉等草虫以及虎、龙、兔等生肖图案,栩栩如生,十分精巧。

盛二婶小心地把花样子托在手心,一边看一边啧啧赞叹,笑道:“这个凤凰牡丹的最好了,可惜我绣花的手段没法赶上这个样子,还是绣个简单点儿的吧。”便挑了一个喜鹊登梅和一个穿花蛱蝶图案的。

祖母道:“样子有了,绣线的颜色搭配也很讲究,不然绣出来也不好看。”祖母从床头柜翻出我的几件绣花的小褂、鞋子,参照着给盛二婶说了说。三奶奶也在一旁凑趣儿。

前院的本家三大娘也来串门儿,于是大家围坐在火盆旁边,和祖母东家长西家短的闲聊。

我坐在祖母身边,听她们絮絮叨叨地讲,有的我听过很多遍,有很多还是续篇,一点儿也不觉得厌烦。

“你说这方家独门独户,也没有个本家,三个儿子还都小,这老方还病死了!只苦了老方的媳妇张二姐,拼死拼活,拉扯孩子长大成人,还求爷爷告奶奶,都给儿子娶上了媳妇,熬到这份上容易吗,你说说!可到头来三个儿子都不愿意养她!一个个乌眼鸡一样,嘴尖斗狠的!这是造的哪门子的孽啊,你说说!”

三奶奶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在空中指指点点,唾沫星子乱飞,说到激动处,把两只手掌展开,一只手的手背碰另一只手是手心拍得“啪啪”作响。

三大娘叹道:“你说她一个孤老婆子能吃多少?不过有碗热汤有个热馍就行了,犯得着这样对待她吗!”

盛二婶道:“连老屋子都给了老三了,张二姐自己在老屋后头搭了个棚子,乱得跟个猪窝一样。她和我家近,我就不时给她送些吃的,她那些儿媳妇碰见了还不愿意!见了面尖脸寡腮的,我也不敢送了!”大家都不由得唉声叹气。

三奶奶恨恨地道:“看着吧,这些不孝子孙早晚遭雷劈!”

等气稍微顺了,三奶奶欣慰地说:“还好我儿子十斤很孝顺,我养了三个姑娘,有这么一个儿子就够了,他把媳妇管教的也很好,很听他的。”

盛二婶撇了撇嘴道:“我看是你儿媳妇懂事吧,人又爽利,心胸儿又宽敞,虽说你这个婆婆有点歪,人家不跟你一般见识,才过得这么好。”

因为三奶奶酷爱传话,有搬弄是非的嫌疑,晚辈们虽然尊敬她,但有时候对她说话并不客气,尤其是不同姓氏的。

三大娘也笑道:“我看也是,你这个老婆子还摊上了个好媳妇。还挺能生,给你生了三个孙子,看你们老王家的那些爷们一个个不是霸道就是邪气,光景儿(即品质)这么差,就不该有这么多子孙!”

三奶奶心里也很清楚王家的名声不大好,所以并不在意,也跟着笑骂道:“不管了,到头来眼睛一闭,有我的啥好处啊?反正都是他们老王家的龟孙子!”

盛二婶说:“你儿媳妇能生,你也够一壶的,你瞧给大兄弟起得那名字——十斤,一下生真有十斤吗?”

三奶奶一拍腿:“咋没有?我家那老杆秤准着呢,十斤还高高的呢!”

三大娘笑了:“瞧这老婆子也不嫌臊得慌,这十斤重的娃,得使多大劲,撑开多大口子才能生下来?还有脸说呢!”

说完,大家不由得一齐大笑起来。屋外面觅食的一群麻雀“哄”地惊飞了!

我一听,好奇地插口问道:“从哪里开口子?”

三奶奶靠着火盆,大概有些热了,把斜襟罩衫上的盘扣一一解开笑道:“呐,这样开口子,把娃娃拿出来!”说完又都笑起来。

正在闲话,只见院子东南角墙洞里伸出一只破碗来。祖母看到了,知道又是白老嬷嬷要水,就吩咐我去拿。

白老嬷嬷是一个孤老婆子,住在我家院子东南角的一间旧房子里,终日里黑乎乎的,烟雾缭绕,看不清楚里面什么样子。我平日很害怕这间屋子,路过的时候就悄悄绕过去。

我胆怯地走过去,从墙洞里拿过那只黑脏兮兮的破碗。祖母接过来洗干净了倒了一碗开水,又让我到厨房锅里拿出两个热馍馍。我把水和馍馍递进去,有一双黑瘦的手接过去,吓得我递进去慌忙跑了。

三大娘摸摸我的头:“看把孩子吓得!这老婆子还挺能活,要不是和老太太做邻居,这些年来照顾她,她早死了。”

祖母叹了口气说:“这白老嬷嬷也够苦的,男人死了以后,带着两个姑娘,流落到这个地界,无依无靠的,又不会做生计,咋过日子?”

三奶奶叹息:“那两个姑娘我见过,真是很俊,都没养活!可惜了!好在白老嬷嬷晚年遇到了新社会,后来生产队还给了她一间房子住!每年还给她送些面和烧火材。这老婆子就是性子太怪,我好几次想进屋帮她收拾收拾,她死活不让进她的屋。她就活在灰堆里!”

大家样子很叹息。

三奶奶忽然压低声音说:“听说没有,袁老二的儿子病得快不行了,估计也没大活头了。这都怪袁老大的大儿子袁大头,你说那好好青花长虫(指蛇)你平白无故地打死它做什么?这长虫身上都是有仙气的,听说是青蛇娘娘的手下,下来私访的。”

三大娘说:“你说这事儿也邪乎啊,要说不信吧,这袁大头过没多久就让过路的卡车给撞死了,你说那么多人咋就单撞着他?哎呦,当时我都看到了,那白花花的脑浆都出来了,吓得我到现在晚上还害怕呢。”

三奶奶肯定地说:“这不是报应吗?你看袁家的男爷们一个个死的死、病的病!还好冲撞的是道行小的小神仙,要是冲撞了白蛇娘娘,那咱们全镇的人不都得遭殃吗?袁老大的老婆子整天到这庙烧香,那庙磕头,总算神仙开恩,袁家的女孩子还都一个个很健康很机灵的,嫁的人家也不错。”

祖母笑道:“这世上的活物都是有灵性的,还是不要糟蹋的好!”

正聊得起劲,忽听三爷爷隔墙叫道:“十斤他娘!”

三奶奶动都没动,冲外面喝道:“嚎啥?”

三爷爷说:“都过晌午了,还不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