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朝门外看看日影:“可不是,到晌了。”
三奶奶正在兴头上,哪里肯走?不大会儿,三爷爷又来催。三奶奶只好不耐烦的站起来,拍拍身上,提了提棉裤腰就往外走。
祖母道:“你吃早饭的饭碗别忘了!上回把饭碗丢这儿好几天才想起来要!”
三大娘笑道:“瞧这个四处落()蛋的老母鸡!”
盛二婶笑了:“她啥岁数了,还能下出蛋来吗?”
三奶奶笑着啐了一口:“放你娘的屁!”从祖母床沿上拿了碗,一路笑骂着走了。
接着盛二婶家的小子也来找,盛二婶也走了。
祖母对三大娘说:“老三(指三大爷)不在家吧?”
三大娘说:“孙家小子娶媳妇,去给帮忙了。媳妇带孩子回娘家去了好几天了,家就我一个人了。”
祖母笑道:“冬天人闲了,都张罗着办喜事,小五她爹、娘最近一直忙得见不着影子,大小子和三妮儿刚忙活完就被叫去帮忙了,就剩小五和我了。你今儿中午就在这儿吃饭吧,正好也帮我做饭。前儿,周家办喜事给我送来几斤肉,你知道我吃斋,猪肉炖白菜你和小五吃,都不在,咱们吃点好的!”
三大娘爽快地答应:“好嘞。”两人说说笑笑地忙碌着。
祖母把一块儿猪油熬了,把油灌进陶罐里,用油渣炖了猪肉大白菜和豆腐。三大娘从棒子皮儿编的篓子里拿出新鸡蛋来炒了葱花鸡蛋,又打了鸡蛋面汤。
祖母让我拿了碗筷到酱菜缸里盛一碗酱菜。那酱菜缸有很多年头了,祖母说是用粘陶土烧制的,半人多高,圆圆的大肚子,祖母切了两大筐萝卜才把它填满。缸口到我的鼻子尖儿,我看不见里面,踮着脚扒了一碗酱菜,又卖力地把沉重的盖儿盖上。祖母和三大娘都不由得笑了。
等吃完饭,西屋的影子已经映在地上一片,对街王三奶奶家的挂钟,清脆地敲了三下。吃晚饭,祖母依旧和三大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
日子如阳光的碎片,慵懒地洒了一地。
三
很快便到了祖母的八十大寿,在乡下人观念里,这个寿数,已经和神仙一个级别,贺寿办得非常隆重,像过节一样。父亲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人缘极佳,加上李家原来的声威,一连几天,送寿礼的人络绎不绝,热闹非凡。李氏本家的爷们就来来回回的忙碌,整饬酒席。
到了寿辰这天,全镇人家都来祝贺。祖母坐在正堂屋的雕花高脚椅子上,满面红光地接受人们的道贺。本家爷们饭辈分小的都过来跪在地上行三叩九拜的大礼。院子里调开桌子摆宴席,一时间满院子的欢声笑语。
“嘚令——锵,锵锵锵——”李庄的本家爷们李二疯子扛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面杏黄大旗,疯疯癫癫地闯进来,摆了几个武生的姿势亮了亮相,然后拿着唱戏的腔调给祖母磕头:“太后在上,小人有礼!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周三叔听了不由得笑了:“别说这小子疯得还蛮有水平!”
祖母笑道:“好、好、好,免礼罢!”回头叫哥哥“大小子,给你二哥盛碗肉来。”
哥哥不在跟前,父亲亲自盛来慢慢一大碗肉菜、两个大馒头给了他。李二疯子有板有眼地跪下:“谢皇上赏赐!今儿黄道吉日,请皇上登金銮宝殿!”
父亲拍拍他:“好,知道了,吃饱了饭再说。”
李二疯子狼吞虎咽的吃完,把碗一丢,心满意足地舞动着大旗:“包龙图打坐开封府……”一路唱着走了。
祖母满心地怜惜叹道:“多精神的孩子,你说好好的咋就神经了呢!唉!”
李二疯子家在镇子东边河对面李家庄,李家庄的人全部是李氏一族,和我家镇上的李氏同宗同族,因而镇上李氏有什么重大的事情,李家庄的人都参与!听祖母说里二疯子的父亲早年闯关东,却空手而归,家里很穷,却生了八个儿子!适龄的几个大儿子一个也没娶上媳妇。李二疯子他爹烦了就打儿子,这个老二一生下来脑子就缺根筋儿,他爹打他尤其厉害,后来就彻底疯了。
祖母生来就惜老扶弱,加上是本家子孙,经常接济他们,粮食瓜果的不断,后来又安排他们在大成的砖瓦厂干活挣点钱,总算有了点家底。后来祖母托人给他家成年的儿子都说上了媳妇,这才过上了不错的日子。只是,这二疯子的病再也好不了了,终日疯疯癫癫四处游荡。好在方圆几十里的乡亲们都认得他,走到哪里都有人给他口饭吃,活得还算精神。
宴席一直吃到下午,夕阳微醺,本家的几个大娘婶子还有邻居帮着母亲忙碌着收拾残席,本家爷们也都没有走,陪着方面父亲商议些事情。
正在这时,忽听后院的王三奶奶家一阵阵吵嚷起来。女人们忙凑到矮墙跟前听了听。
三大娘笑道:“这三老太婆吃饱了,又和老头子掐起来了,这么大岁数了,还不消停!”
只听王三爷爷吼道:“张三妮儿,你还别踩鼻子上脸,我忍到头了!整天四处串门子,满嘴跑火车,吃饱了撑的你!看我休了你!”
三奶奶嗓门儿更大:“说啥!你这臭东西,当年我可是百里挑一的美人儿,都怪我瞎了眼,听了媒婆的瞎话,嫁给了你,你不休我我还休你呢!咱们今儿就离婚!”院子里听着的人都笑起来。
王二奶奶冲后院喊道:“我说你们俩,别嚎了!两人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了,儿子孙子满眼了,丢不丢人?你们结婚时的政府都改朝换代了,找谁离去?可没地儿办手续!”满院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三奶奶的儿子十斤叔恼了,冲他爹娘喊了一嗓子:“还有完没完!”老两口闭了嘴,慢慢地安静下来。
在我家院子里帮忙的十斤婶子笑着叹道:“这老两口儿!”
三大娘笑道:“你还别说,听说你婆婆当年还真是个美人儿,大街上一过,要是有一打(十二个)后生,至少有十一个跟着的,所以号称‘十一人’!”满院子的人都笑起来。
王二奶奶直撇嘴:“这老婆子整天吹大气,愣说自个儿俊,谁也拿她没办法。为啥跟着她?现在新社会都不兴裹脚了,她老娘偏迷信,硬让她裹脚,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男人们跟着看热闹!”大家又说笑一阵子。
王瘸子大奶奶笑道:“这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两口子打了一辈子了,打年轻的时候就说过不下去了,这不七八十了还在一起打吗?”
大家都哄笑起来。
母亲从屋子里把亲手缝制的寿衣拿出来给祖母看。这是家乡的风俗,家里有过了六十岁的老人,要开始准备寿衣,除了以备不测,更重要的是,据说寿衣沾了人间的阳气可以阻阴间小鬼的纠缠,不敢到阳间来把人带走,这样做只是为了延长老人的寿命。而且,每到十年整寿要重新改动缝制,以增加阻挡邪气的力量!
邻家大婶看了都赞叹,并纷纷祝福祖母。王瘸子大奶奶看了十分艳羡:“啧啧,瞧蔡大姐这手多巧!我啥也没置办,俺翠真(王瘸子大奶奶的独生女)也不会做针线活儿,到时候我就光着走!”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王瘸子大奶奶已七十多岁,人长得极为结实利落,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像个男人!年轻的时候,王瘸子脾气很坏,动不动就打骂她,有时候上来脾气往死里打!王大奶奶便时常被打得犯癫痫,大哭大唱,嚎得半条街都听得到!每次犯病就请镇西头的游医孙现寅给做针灸,不大会儿就缓过来了。即使这样王大奶奶的身体依然很棒,在田里干起活来生龙活虎,能扛起一口袋粮食走起路来照样脚下生风。她只生养了一个女儿,所以珍贵的不得了,并有机会读书,在镇上当小学老师。王大奶奶针线活也不行,她女儿不会针线活,王瘸子爷爷的鞋子和衣服都是我母亲帮忙做。
母亲笑着说:“我催了几次,让你买些喜欢的料子,我给你做,你就是不放在心上,到了阴间,别人都穿的很体面,就你光着,到时候丢你们王家的脸,也丢咱们镇上人的脸!”
王瘸子大奶奶哈哈大笑:“阎王小鬼一看我光着,都吓跑了,就不敢要我了!”
王二奶奶笑道:“放屁!阎王爷啥人没见过,就你这种干巴老太婆能吓还能得到他?一看见你,下油锅还怕你污了油,直接就填粪坑了!”大家又都大笑起来。
看着祖母的寿衣,我忽然觉得有点害怕,不明白人为什么一定要死,要是祖母穿上了这件精美的寿衣,我再也见不到她了,再也听不到她和邻家老嬷嬷们絮絮叨叨的聊天了,我该怎么办?
三奶奶看见我,忙哄我出去:“小孩子不要看这种东西,会撞上邪气的!”母亲拉着我到外面:“厨房里有好吃的,多吃点!”阿香嫂子笑道:“我总觉得小五太灵透了,不像小孩子!”
晚上灯火通明,本家的男女又聚在一起吃了饭,再次过来给祖母来打招呼,祖母笑着说:“好,好,大家都忙活了一天,回去歇着吧。”大家陆陆续续散去。
故园总是这样,偶尔热闹一把,又恢复了宁静,岁月淡淡的融入阳光与尘埃,像风一样飘远了。这也让我更加的深深眷恋着故园。
祖母依然每天把一个炭火盆儿燃得旺旺的,闲适地做着针线。我坐在她身边,听她不厌其烦地讲以前的故事。前院、后院、左邻右里,悲欢离合,生生息息,在阳光下弥散。
火盆里边缘埋着地瓜和玉米,不时地散发着氤氲的香气。我坐在祖母身旁,享受着烤地瓜的甜润,火盆暖暖的,把我的脸烤的热烘烘的。
我拉住祖母:“奶奶,唱个曲儿听听!”祖母做着针线,哼起了戏曲,我听得出这是我们地方戏叫做什么两夹弦。
祖母唱了一会儿,叹道:“人活在世上就像在唱一出戏,好也罢坏也罢都是自己的!要有活下去的本事,唱小曲儿也是一种本事!你要好好念书,将来有文化就可以好好安身了!”
我常常在祖母絮絮叨叨的典故和教诲中睡去,梦里全是祖母话语的古典馨香。
故园的冬天经常下雪,纷纷扬扬,如飞絮一般,有时候会一下好几天。等雪停了,整个小镇冰雕玉砌,屋舍、古树、田野,由浅淡素描、写意水墨变成了纯白的雕塑!冬日的故园因而分外明媚!所有房前檐后的私语话题,杂乱的或者有序的、残缺的或者完整的故事,都覆盖了,冻结了,然后融化了。
然后是新的话题,新的故事,在小镇不显眼的角落萌芽、发展,平凡、琐碎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