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年年岁岁

念念梓里挽朝花 李晚照 10463 字 2024-04-23

一进腊月,小镇便渐渐开始有了年味,人们变得格外忙碌起来。

腊月二十三是传统的小年,从这一天开始便属于过年的时间范围了,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才算真正结束。这些日子,乡亲们置身于浓浓年味儿和亲情和谐之中,即便是在平日里有些矛盾和恩怨,在这段日子也基本上放下了,大家都心平气和地过年。

小时候对过年充满渴望与向往,或许是源于家乡人那时候对过年的重视,小孩子也不由得推崇起来。更重要的是,过年就可以有很多好吃的食物,这对小孩子无疑是不可阻挡的诱惑。

按家乡的风俗,腊月二十三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也是“祭灶”的日子。关于这一日有什么特殊的来由似乎有颇多的说法,但总而言之,只是一种寄托,或者是一种期待。

灶神乡下都称“灶王爷”,据说是诸神当中地位最低的,却是最接近百姓的,居住在百姓的灶间,掌管着百姓的柴米油盐,是最受百姓爱戴的神仙。每家的灶台上都贴着一张灶王爷一家的画像,是乡下民间手工艺人的画作,人物线条简单疏陋,甚至有些歪歪扭扭,而且乡下的刻版印刷,颜色也是很浮华粗劣,不像玉皇大帝等天上的神仙一律神态威仪、气度不凡。用现代的艺术眼光来看,灶王爷一家的画像更像一幅漫画人物。但灶王爷一家给人的感觉却很亲切,或许是因为这种粗糙的做工。我从来就不知道如果画得工整一些,灶王爷该是什么样子,也许就不像灶王爷了。灶王爷家里人口还比较多,一家人挨挨挤挤的,按祖母的说法人口数是连鸡带狗老少十八口,和普通百姓家里一样充满人间烟火味道。不像很多神仙目光深沉,周围烟雾缭绕,除了几个侍候的人,身边没有家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远远脱离群众。所以,灶王爷备受民间的拥戴。

画像两边各有一行字“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每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就会升天,向玉皇大帝汇报民间的疾苦、善恶,也相当于述职了。不过,百姓希望灶王爷只说人间好话,不说恶事,以借吉言,期待博得玉皇大帝的欢心,多给人间赐福,来年过上更美好的日子。所以祭灶的时候,百姓家里都要供奉一种“灶糖”,极粘的一种糖,据说是让灶王爷甜言蜜语,而且要少说为妙。到腊月二十三这天便把这种全家福烧掉,以示灶王爷腾云驾雾升天了。此后还要到集市上再“请”一张来,“请”也就是花钱买,但不能说买,以免亵渎了神灵。

祭灶这天,祖母总是率领我们小孩子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土灶台用新泥和石灰重新糊过,灶台便焕然一新。祖母精心做好了供品,主要是油炸的各色丸子之类的食品。儿时的我也非常喜欢有供奉的日子,当然不是因为出于对鬼神的仰慕与虔诚,而是每到此时便有好东西吃了,神仙也不会把供品真的吃掉,撤下来的供品在小孩子眼里是平时不可常吃到的美味,所以还是比较喜欢神仙的存在。而老人们对于神仙的那种虔诚的态度,也使小孩子心里也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敬畏感和向往。

周家的果子铺给祖母送来了一些灶糖。祖母把灶糖整齐地放在一个盘子,摆在灶台上。剩下的给了我一个吃,因为灶糖很粘,祖母不让我多吃。灶糖是乳白色的长条状,有丝丝缕缕的纹路,表面沾满了芝麻,我很喜欢吃。咬上一口,入口酥酥的,又香又甜,但是很快就变粘,拽出很长,纠纠缠缠,斩不断理还乱,把我的一颗活动的乳牙粘掉了!祖母笑得合不拢嘴,责怪我:“我说你不让你多吃,你就是爱作怪!”

祭拜其他神仙时都在正堂屋的供桌上,而且各有自己的神位或神龛,灶王爷却在厨房里,未免觉得不太体面。而且,即使在厨房,也不过是一张粗糙的画像,也没有神龛,我问祖母为什么不给灶王爷供奉神龛呢,祖母说灶王爷是百姓的神仙,吃住都在百姓家,和百姓一条心呢,不坐在神龛里。每每看到祖母虔诚忙碌的样子,我便想象着画像里的胖乎乎的白胡子老头的模样颇为可爱。心中不免也虔诚起来。

我常常疑惑灶王爷到玉皇大帝那里都说了些什么,是否每年的内容都一样,有没有渎职行为?但大家似乎都不关心这些,只是那样很虔诚地祈祷着。我渐渐明白,其实灶王爷说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在寄托一种希望,期望来年的幸福。祭灶其实是百姓对丰衣足食生活的一种期望,灶王爷只是一个幸福平安生活的期待和象征符号而已。

或许是因为有了神仙,人们在生活中变有意识地约束自己的行为。我的老祖母就笃信神仙在天上能够明察秋毫,人间的善恶都逃不过神仙的眼睛,所以人一定要善良,恶人是一定要受到惩罚的,正所谓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仔细想来,这其实是一种颇高的人生境界。乡下人自有乡下人的生活哲理。

腊月二十三小年之后,家家户户便从早到晚炊烟袅袅,忙着做各种过年的食品。随便进入哪一家,都在叮叮当当地忙碌。往日安静的小镇,流动着锅灶的旋律声响,并不时被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淹没。那种氛围温暖而祥和,让人在淡然之中渐渐融入、陶醉。

小年之后基本上便是新年了,老人们的忌讳也就多了,要求年轻人言行谨慎,不要任意妄言,不能说不吉利的话,更不要说脏话粗话。对家里置办的年货食物,不能随便评头论足,而且只准说“多”,不准说“少”,只准说“好”,不准说“孬”。但小孩子往往管不住自己的小嘴,口无遮拦地犯了忌讳,便招来老人们一阵笑嗔:“瞧这傻孩子,多不懂事啊。”

每天早晨起来,祖母照例给各路神仙上了香,便开始忙碌。

过年有民谣来规范每天要忙碌的内容。自腊月二十三,南方、北方不同,各省市甚至各个地方也有所不同,尤其是乡下。故乡的民谚是“二十三,麻糖粘,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炖猪肉;二十七,宰公鸡;二十八,把面发;二十九,蒸馒头;三十晚上熬一宿,大年初一满街走(拜年)。”

其实,乡亲们,一般不是严格按照这个顺序,在腊月二十三祭灶之后,二十四清扫了房屋之后,便开始大张旗鼓地置办各种过年食品,首先要蒸馒头,蒸很多馒头。因为八十年代末九十年初,很多家庭的主食还是玉米,吃的是玉米面等粗粮馒头,只有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也吃小麦面做的白面馒头。而过年的时候必须要吃大白面馒头,以期望来年生活的富足,天天能吃上大白面馒头。

祖母拿一根长竹竿,把挂在屋檐下半年有余的自己做的酵母打下来。乡下称酵母为“酵子”,一般是在夏天做好,把发好的老面头团成一个团,用玉米叶子裹起来玉米叶子很长,不用裁断,裹好了便用线绳稍稍一系,接着裹另一个,几个团团的连在一起,挂在屋檐下像一串串灯笼。酵母的玉米叶子经风吹日晒,早已风干了,轻轻一拍便掉了,但是酵母却很硬。

祖母拿过一个摔碎了,里面有极小的甲壳虫子慌慌张张地爬出来,我尖叫着去踩。祖母让我不去管它们。我看着这干巴巴的千疮百孔的酵母,真怀疑用它能做出香喷喷的大馒头。祖母道:“酵母就是这样的。里面虫子不是坏虫子,有虫子的酵母才是活酵母,不然就是死酵母,发不起面来的。”

后院的王三奶奶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围着围裙,带着套袖,上面斑驳地沾满了面粉。三奶奶一进门便合掌拍手道:“你说大过年的多不吉利,我做的酵子挂在那儿好好的,不知咋的没发起面来。”

祖母知道来要酵母的,笑道:“你来的真巧,我刚拿下来。”三奶奶拿起一块来看了看,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喝彩道:“哎哟,真不错!”就拿了几小块,“这些就够了。我得亲眼盯着,我们家十斤媳妇不老道,别把面发过了,不然大过年的要吃酸馍馍了!”说着笑着一扭一扭地走了。

不多时,前院的大成哥媳妇也来要酵子。祖母知道年轻的媳妇一般都不做这个,也很慷慨,再说酵母用不了多少,一小块儿便可以发起一大盆面,东家一块,西家一块,还剩下了不少。

母亲把酵母泡软了,搀和进面里,用两个极大的瓦盆,和了满满两大盆面。之后,让面发着,祖母看着日影,估摸着时间,准时地去起面做馍馍。等面发好了,母亲团了一团面放在案板上反复的揉,并用粗擀面杖反复的挤压,这样做出来的馍馍才很筋道。揉完之后,放在铺满麦秆儿或干草的空床上,用被子盖上,说是饧面。我问祖母什么叫饧面?祖母笑道:“刚才一个劲儿地揉它,面也筋道了,也累了,让他们休息休息,再缓过劲儿来,就涨起来,精神了,正好做馍馍,这样做出来的馍馍又筋道又松软,才好吃呢!”

几个人说说笑笑地围着大案板揉的揉、团的团,做馍馍剂子。前院的阿香嫂子也过来帮忙。做好的馍馍剂子放在高粱杆儿编的锅盖上往厨房里运送。

厨房里,三姐用劈材把火烧得旺旺的,一口大锅上高高地放着几层笼屉。母亲把从最下面一层笼屉开始,把生的馍馍剂子一圈圈的环绕着放好,一层层地往上罗列。我也伸手帮忙拿着往笼屉上放,母亲笑道:“不要挨得太近了,要隔点空儿,等馍馍熟了就会涨大,挨得太近会沾到一块儿的!”

三姐嫌我添乱,就命令我:“小五,去拿几个地瓜来,我在锅底下给你烤地瓜吃。”我连忙跑出去抱了几个地瓜、玉米来,一个一个扔近熊熊的火里。

母亲用烧火棍把地瓜、玉米拨到灶的两侧:“不要直接放到火里,火太大,这样会皮儿焦了,里面还是生的,要放在一边慢慢烤!”

阿香嫂子笑嘻嘻地道:“小五,等蒸好馍馍,后几天要炸丸子,炸鱼、鸡,过两天还要煮猪肉、炖羊肉汤,别吃地瓜了,留着点儿肚子吃好的!”大家都笑起来。

等馍馍出笼了,热气腾腾,麦香四溢。祖母照例捡了几个漂亮的上了供,一边恭恭敬敬地摆好了,一边念叨着:“感谢老天爷保佑,今年粮食收成好,请天爷爷地奶奶都尝尝新麦做的馍馍”。

蒸好的馍馍都凉在一个蒲柳编的长圆形的笸箩里。等凉透了,再收进半人高的玉米皮儿编的大篓子里,一般满满的装两大篓子,还有一大笸箩。祖母心满意足地扒拉着馍馍道:“这下可吃到开春了!”

蒸馍馍这天,一家人要马不停蹄地忙碌一整天,甚至夜里熬一个通宵,直到所有的面食都做出来。除了馍馍,另外还要做不少带馅儿的食物,比如“团子”、“豆包子”和“菜馍”等。其实团子和豆包差不多,馅儿都是以地瓜泥为主料,加上豇豆或红豆、红枣,不过皮儿不一样,团子的皮儿是粘玉米面做的,热着吃得时候很黏,咬一口能把皮儿拽出很长;豆包子的皮儿是小麦面的。这两种都是一种甜馅儿的主食。菜馍其实就是大包子,在家乡不叫大包子,馅儿一般是以胡萝卜、青干菜为主,加上豆腐皮儿、粉条,用家乡特有的调料一拌,别有风味!是一种咸的熟食。这些带馅儿的面食也要各做两三篓子,吃得时候上锅一馏即可。

最后还有一个中心环节那就是要蒸一个“花糕”,而且必不可少,即使有些人家嫌做团子和菜馍麻烦,不去做,只吃馒头,但无论如何,这个花糕是一定要做的,即使有些做小生意的人家没有时间或做不来,也可以拿些原料让邻居家帮忙做。祖母和母亲一般做好几个大花糕,送给已经出嫁的大姐、二姐,还有邻居家孤寡老人们。

花糕的做法是先把一块面擀成一个大大的圆盘状,洒上一些碎红枣,然后另外把一些面切成宽度差不多的条状,表面用刀刻上些花纹,把这些面往两头对接,之间夹着一颗干红枣,呈长扁的圆弧状,一个个像向日葵的花瓣儿,然后把这些“花瓣儿”依次排在圆盘上,等排满了,看上去真像极了一盘大大的盛开的向日葵!一个花糕便做成了。这盘花糕蒸的时候独自占一格笼屉,等蒸熟之后,面发了起来,干红枣也亮亮地水灵了,更加漂亮。这盘花糕是供桌上的点缀,竖起来贴着墙端端正正地放在正中央,花糕的上方要压住一些面额大小一样的崭新的人民币,排成一面小扇子一样,叫“压桌子”,以期来年有足够的钱花。除此之外,有的家庭还要做一些面寿桃、面鱼、面鸟等,及十二生肖模型的面食,惟妙惟肖,十分可爱。祖母很喜欢做这些面鸟,等上完了供,这些面鸟都归我了,我舍不得吃,直到都快发霉了,祖母放到锅里重新蒸一下,霉味就全没了,还是新鲜的麦香。

一直到深夜,大家还在忙碌。我很喜欢这种忙碌的氛围,不肯去睡。我看着三姐烧火,倒在柴堆上睡着了,被母亲揪起来,回到屋子里,又倚着面口袋子打盹儿。祖母就笑:“就是爱凑热闹,困成这样还不去睡。”直到凌晨,等忙活完了,大家才各自去休息,在睡梦里还不时地有人家放鞭炮提神儿。

睡了不到两个时辰,祖母又早早地起来了,收拾萝卜等,准备炸丸子等供品。哥哥则忙着捉鸡鸭准备宰杀,那鸡大概感觉到事情不妙,咯咯尖叫,上蹿下跳,不肯就范。哥已经抓住了翅膀,又被它挣脱了,掉了几根鸡毛。我兴奋地忙着追赶,左右围堵,一时间鸡飞狗跳,鸡毛乱飞。那鸡踩着祖母的肩膀飞过去,祖母笑着骂了一句,最终还是被堵在了墙角,兀自垂死挣扎,满地扑棱。

祖母把萝卜洗干净,放在石臼里,家乡管石臼叫石舀儿,之后“砰砰”的捣起来。我抢过来要帮祖母,双手抓住石臼的杵头把手,一杵子下去,萝卜四溅,祖母笑骂着一句,接过石杵,祖母捣萝卜的时候一点儿也不往外溅,祖母道:“不要性子急,看准了,力道要合适,用力要匀。”我按祖母说的学着去做,果然溅出来的少了。

祖母刚收拾停当,王瘸子大奶奶就端着一大盆萝卜进来。一进门便说:“我来得挺巧,正好接上茬儿。”

祖母看了看她那一大盆萝卜:“你老两口子用这么些萝卜,吃得了么?”

大奶奶道:“这不,翠真的两个孩子今年跟着我过年,这两个孩子挑剔得不得了,要是做得不好了或是东西少了不够吃,过了年到他们奶奶那里又告状,说我这个着当姥姥的不疼他们。”说着哈哈大笑。

祖母笑道:“疼他们还有错吗?将来孝敬你。”

大奶奶有些不满,鼻子里哼了一下,道:“我还指望他们孝敬我?说是倒插门儿女婿,孩子到底还不是都姓张?”

祖母道:“姓张姓王要紧吗?孩子还不是都在你跟前。你看你家翠真姑娘多场面,给你置办了不少年货吧。”

大奶奶一听脸上乐开了花:“可不是,买了不少的鸡、鱼,给送过来,我说买这些做啥?我们老两口又吃不了这么多!”

话未落音,后院的王三奶奶一脚进来了,听见大奶奶这话,便数落起来:“你还有脸说呢,要不是我,你哪能享这样的福?”回头对祖母道:“那一年生下翠真,孩子很蔫巴,眼看着就不行了,这老婆子也没点儿耐性,随手就给扔到灶间的灰堆里了。我过去看看,一摸还有气呢,这怎么能扔呢!就又抱了回去,给孩子捂了捂,真就又活过来了!你瞧瞧长大了多好个姑娘!脸长得跟银盆似的,多有福气,还当了老师!要不是我,你还想吃鱼、吃肉,要饭去吧!你个死老婆子!”

大奶奶虽然心里感激,嘴里还硬:“这话你都说过多少遍了,也不嫌絮叨。那时候我也没养过孩子,我哪知道啊,眼看着就没动静了。”

三奶奶拿着一根萝卜敲着石臼:“你没养过,你就不会问问?!说扔就扔了,我说你就是不着调,也不怪王瘸子打你!”

两人你来我往的打嘴官司。

哥哥已经把鸡杀好了,正在“嚓嚓嚓”的刮鱼鳞,听见两个老婆子聒噪,眉头上露出些许的不耐烦。

大奶奶看见三奶奶拿了两个大纸包,知道她要碾调料,家乡称调料为药料,便道:“你家不是有石舀儿吗,干嘛用人家的?”

三奶奶道:“我家那个不常用,里面儿粗糙,碾点儿药料都沾到缝里了。”

祖母笑道:“我们家这个石舀儿可有些年头了,里面儿磨得溜光水滑的,想沾东西都难,确实好使!”

大奶奶拨开三奶奶拿的纸包看了看,一个纸包里是:花椒、大料(八角)、丁香、小茴香,知道是调馅儿的料;另一个纸包里却是:陈皮、肉桂、草果、白芷、良姜等,便奇怪地问:“这是炖羊肉用的,你活了这些年还不明白?炖羊肉的时候把这些料直接放进去就行了,不用捣碎,捣碎了可就把羊汤弄浑了,喝起来都是药料渣子。”

三奶奶笑道:“我还能不知道这个,这不我那孙子想吃羊肉馅饺子,我先把馅儿调好准备着,过了年初一包一些吃。”

祖母笑道:“羊肉可不是包饺子的好材料,咱们这里炖羊肉放上这些料,几遍熬煮,药料味渗到汤肉里,能去膻的,直接捣碎了放饺子馅儿里,能压下去一些膻气,恐怕不能去膳,到时候别弄得满锅膻味儿。”

大奶奶骂道:“纯粹两顿饱饭撑的!放着现成的猪肉不用,费时巴拉地想吃羊肉馅儿的!我们家老两口吃饺子一直和年初一一样是素馅儿的。今年孩子们跟着我们过年,也得准备肉馅儿,孩子们不爱吃素馅儿的。”

我嘟着嘴插口:“我也不爱吃素馅儿的饺子,干嘛大年初一这一天一定要吃素馅儿的”

大奶奶笑道:“素馅儿的吃了心里素静,保佑来年素静地过日子。”

祖母道:“老百姓过日子可不就是图个素静,打我小时候就是这个规矩。看现在的孩子都不喜欢,也就随便吃几个应个景儿。以前那个时候,素馅儿的饺子也难得吃一回!”

大奶奶道:“唉,不管了,我们这些人能活到哪一天还不知道,儿孙自有儿孙福!”

三奶奶笑道:“瞧这老婆子还会拽两句!”

大奶奶笑道:“我是不识字,不念书,这不说书、唱戏的常说的吗?”

祖母爱惜地把萝卜收拾好,一点也舍不得浪费,接口道:“现在的人日子过得好了,毛病也多了,这要在‘五八’年,连树皮、草根儿都吃光了,还想吃饺子?那时候全镇饿死了多少人!谁会想到现在会过上这样的日子!你看家家白面馍馍随便吃,过年还有鱼有肉的,做梦也不敢想啊!”

三奶奶连连叹道:“可不和做梦一样吗?现在想想都觉得不可能!想想那些灾荒年,家里能入口的东西全吃光了,后来实在没东西吃了,有一回碰巧在牲口圈里扒拉出来一堆发霉的干地瓜秧子,我就翻开来,晒干了,碾成粉,一家人用水煮这个勉强撑着。我家大小子实在饿极了就偷偷地在墙角找盐土吃,吃得拉不出来,活活地要了小命!要不我只有十斤这一个儿子了呢!”三奶奶说着伤心起来,眼睛湿润了。

大奶奶道:“你家好歹还有地瓜秧子吃,我们啥都找不到了,后来看到了墙上挂着两个皮口袋子,老瘸子以前不是杀猪的吗,用猪皮做了两个皮口袋盛东西。那时候我们翠真还小,饿得直哭,老瘸子就把皮口袋剪了,用水泡了,用棒槌捶打,反反复复折腾好一整子,又放在锅里使劲煮,哎哟娘哎,总算能吃得下去了,靠着这两个皮口袋我们一家三口总算活下来了。到现在我们翠真还不能闻见猪油味儿,都是小时候猪皮口袋闹的!”

三奶奶笑着直抹眼泪:“那可是为了活命,各人有各人的法子!”

大奶奶道:“以前在生产队里干活,赵三和(人名)这个二混子,闲着没事儿编顺口溜,说是大家慢慢地熬吧,等熬出来了,以后的日子里想啥有啥,‘耕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当时逗得人笑了一场。”

三奶奶道:“那时候听起来真是个笑话,哎哟,这点灯不用油用啥?难道还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你看看现在拉根电线,安上个电灯泡,满屋子锃明瓦亮的!你说现在的人可真能!”

大奶奶笑了:“那时候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耕地不用牛用啥?难不成还要人拉?谁会想到人会造出拖拉机,你看那拖拉机跑得可真快,一晌午就把那么多田都犁完了,搁以前,套着老黄牛,还指不定折腾多少天呢!”

祖母道:“不怕做不到,就怕你不敢想。你看看现在过个年,这大鱼大肉的,可不是神仙过的日子!”

“可不是嘛!”几个人拍腿感叹。

厨房里,母亲和嫂子忙着准备炸丸子。一般先炸年三十晚上的供品,母亲和了面糊,分别加上姜丝、蒜黄、藕和鸡蛋,来炸四色供品。而且为了不显得单调,丸子的形状出了圆的,还有圆饼状、略长条形的。炸好以后盛在竹篮子里挂在厨房里的大钩子上,因为在上供之前是不能吃的,担心不懂事的小孩子偷吃,因而挂得高高的。之后才炸家常吃的萝卜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