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了一大圈,又回到家门口。看到王三奶奶拎着两捆青菜从人群中挤出来,嘴里还笑着埋怨:“哎哟,人可真多!连裤腰带都快挣断了!”大家笑起来。
直到夕阳西下,街上人才渐渐散去。大街上依然残留着热闹、暖烘烘的气息。
四
腊月二十八,哥哥把买好的猪肉搬出来,放在案子上切成大方块,放到大铁锅里,加上特配大料、陈皮、肉桂等调料,开始煮猪肉。之后又请周二大脚来杀羊。当地的饮食习惯,羊肉汤是过年时的主打食品,也是招待客人的主食,杀羊和炖羊肉汤是年节要迎接的一个重要的步骤,我们小孩子都非常喜欢和盼望。而且马上就有美味的羊肉汤喝了。
周二大脚兄弟两个,哥哥开了家蒸馍店,生意还不错,周大脚因为个子很高,所以脚也很大,所以得了个外号“二大脚”。周二大脚虽然杀羊,但他既不是屠户,也不开羊汤馆,因为周大脚老爹有一手处理羊肠子的绝活,传给了周大脚,所以周大脚平日收买羊肠子,逢年过节帮助邻居义务杀羊,只把羊肠子给他就行了。这些羊肠子经过细致的刮制,处理之后可以卖到县城,据说有专门加工羊肠子的工厂,具体用来做什么用,人们也不明白,也懒得去深究。
祖母挑了几块五花肉放在大青花瓷盘里,准备腌腊肉。不久,猪肉煮好了,剩下的切成肉片,和汤一起盛在一个大瓦盆儿里,很快便冻得很晶莹,随时用来炖菜吃。
等把猪肉收拾停当,周二大脚才匆匆地赶来,笑道:“这几天杀羊的真多,跟赶场子似的。”
哥哥把羊牵过来,周大脚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便把羊按倒在案子上,哥哥帮忙按住不让羊挣扎。周大脚一手把住羊脖子,一手握着一把锋利的尖刀,又准又快的扎下去,鲜血便喷了出来,那羊挣扎了几下子,便没了动静。我吓得躲进屋子。
等羊咽气之后,周大脚用一只大铁钩子穿过羊的后腿关节处,把羊头朝下挂起来,之后用一把小小的尖刀开始剥羊皮。因为羊皮很值钱,所以周大脚剥起来很小心,担心把羊皮划破了,因而要费些时间。周围围了一圈子人参观,说说笑笑地闲谈着。
周大脚一边剥着羊皮,一边闲谈,聊起了和他大哥的那点恩怨。
周围的人只是好言劝解,并不发表议论。因为周大脚和他大哥比较起来,名声却是一般,远不如他大哥和气敦厚。周家老大虽然是乡下人,与大多数乡下人一样没文化,却长得斯文英俊,且识趣懂礼,人品颇佳。
周家老爷子还有一个亲五弟,宅院与周大脚的院子一墙之隔。这位五叔只有四个女儿,没有儿子,所以兄弟两个都盯着继承五叔的宅院。四个女儿很快都嫁了,五叔老两口去世以后,周大脚近水楼台,也不和大哥商量,直接把五叔的宅院并入自家的院子。周家老大原不想和弟弟争的,但看弟弟行事这么不像样儿,心里自然生气,好歹也是的大哥,没有补偿,至少也要先打个招呼吧!两下产生争执,明争暗斗,吵吵闹闹。一次在大街上理论,双方也撕破了脸,大吵大闹。二大脚急了眼,抄起一把铮亮的铁锨,双手抡起来,飞快地旋转,舞动得跟轮盘似的,冲上去和他哥拼命!幸好被本家身材更高大的周大个子抱住,不然就闹出了血案。周家老大不曾想自家亲兄弟做出这样玩命的举动,伤心至极,放弃了和他争执,便也断绝了情义。从此以后,兄弟俩形同陌路。周二大脚虽然得到了宅子,但人品形象却大打折扣。后来,周大脚也觉得自己做得过分了,在邻居们面前说不起话来,因而格外谦逊。大家也虽然对周大脚有看法,但毕竟事不关己,也都和他保持了还算不错的关系。
二大脚把羊皮剥下来之后,赞道:“真是一块儿好羊皮!晒好了,年后卖个不错的价钱。”之后,又帮忙处理内脏。
这时盛二婶儿的小子找过来:“二大脚大叔,忙完了到我家去吧。”周围的人不由得笑起来。
二大脚笑骂道:“你个臭小子,叫二叔就行了,还二大脚叔!”
那小子很认真地睁着小眼睛:“你不是叫二大脚吗?”
大家越发笑得厉害。
周二大脚知道这小子死心眼儿,就逗他:“好,马上就过去,让你爹炒两个菜,开瓶酒等着。”大家又笑了一阵子。
周大脚把内脏处理好了,拎了羊肠子走了。
哥哥把羊劈开了,劈成大块,放到大铁锅里,放上陈皮、肉桂、草果、良姜、白芷等药料,三姐用劈材把锅底烧得旺旺的,开始炖羊肉汤。中途,哥哥打开锅盖,轻轻地把汤表面的浮沫撇舀出来,同时加进去不少完整的红辣椒和汤一起炖。不久,满院子飘溢诱人的肉香。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母亲开始处理羊肉汤。先把红辣椒和肥膘油捞出来,放在案子上一起剁成泥装,成了鲜艳的橘黄色,称为“红油”,放在一边儿备用,之后把大块的羊肉捞出来,开始剔骨。此时是小孩子最幸福地时候,因为有肉骨头可以吃了,因为剔骨的时候往往剔不干净,需要啃干净,而且贴骨头的肉非常香。母亲特地挑了一块带有很多肉的骨头给我,我双手捧着,香甜地啃着,吃得满嘴流油,不小心擦得满腮帮子都是油。母亲自己则很少吃,把骨头剔得很干净,实在用手剔不下来的才啃几下,啃得很干净。有时候我啃不干净的,母亲又拿过去再啃干净。祖母吃斋,不沾荤腥,所以就没有这个福气了。
把羊肉剔完了在放回汤里,盛在一只极大的瓦盆儿里,上面加上一层红油,因为天气寒冷,红油很快便凝固了,把羊汤盖住。等吃得时候,敲开红油,舀出几勺子原汁肉汤,兑上水,加上白菜、粉条,再加上些红油就可以炖一锅美味的羊肉汤。出锅之后,根据个人口味,加上少许香菜和青蒜苗,真是人间美味!一盆羊汤可以吃到正月十五之后。
一般一只羊肥膘油较多,可以多做些红油,放在盆里凝固之后,拿出来呈圆盘状,可以用绳子穿起来挂在墙上,等羊汤吃完了,可以用红油做白菜汤喝,也别有风味。
剔完骨头之后,女孩子最感兴趣的事是找羊拐子,就是羊的后退关节处一个很规则的小骨头,天然的造型,十分小巧可爱,剔干净晒干了可以抓骨头子儿玩儿,而且玩的久了会变得十分光滑,更加好用。每逢过年的时候很多女孩子可以收集十几个甚至更多,在小伙伴们着当做炫耀的资本。
年前这几天,家家屋檐上空都冒着氤氲的蒸汽,食物的香气到处都是,尤其是肉香,羊肉汤的醇香在小镇的角落里弥散着,洋溢着。
五
腊月三十,(要是这个月没有三十的话,就是腊月二十九)祖母带领家里人把屋子里外,院子里的角角落落再次重新打扫了一遍,不允许留下有脏东西的角落。尤其是正堂屋收拾得明窗净几,屋子中央的桌子换上新的桌布,把香炉里的香灰倒出来清理了一下杂质,又端正地摆好,准备晚上上供、上香。院子、屋子里到处清爽了很多。
接着一家人就在堂屋里调开了案子,母亲搬出瓦盆,端出捣好的萝卜,开始调馅子。嫂子忙着和面,祖母则负责擀皮子。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开始包饺子,说说笑笑,十分温馨热闹。
我在一边握着一个做饺子皮儿的小面团凑趣儿,也没有人责怪我。
饺子要包很多,远远超过一家人能够吃得了的量,这预示着年年有余,丰衣足食。
午饭后,祖母和母亲开始搬出炸好的供菜,开始上供。先把那盘大花糕竖着放在桌子正中央,像一大朵盛开的花朵,上面的红枣一圈圈排列,十分美观。接着是碗碗盘盘的摆了满满的一大桌子,琳琅满目,十分丰盛。祖宗先人的排位面前也分别上了供。
摆好后,祖母又上了香,恭敬地磕了头。屋子里弥漫着一种神秘玄妙的气氛。这让我很喜欢。
母亲拿出黄表纸和金、银箔纸,开始折叠成元宝或钱币的样子,我兴奋地过去帮忙,但折叠得不成样子,母亲便耐心地教我折叠。
哥哥则在屋外忙着清理门楣,把旧年的对联清理干净,又打好了浆糊,准备贴鲜红的新对联。
这些对联都是父亲的手笔,因为乡下识字的人不是很多,尤其会书法的人更少,父亲几乎包揽了整个镇子的人家的对联。邻居们买了红纸让孩子送来,父亲便开始和家里人一样没日没夜地忙碌。因为左邻右舍的门户基本上都是敞开的,整个小镇谁家几扇门、几个窗,父亲大致了解得差不多,邻居把红纸送来根本也不需要交代,到时候来拿对联就可以了。也不言谢,因为在乡亲们的字眼里没有谢的概念,日后谁家有事都是大家的事儿。
我一看哥哥贴对联,便跑过去帮忙拿对子。哥哥贴到大门的外的时候,有邻居路过看见了,便玩笑道:“呦,这么早贴上了,要账的不敢上门儿了!”。
家乡的风俗,年底上门收账的人,一看人家大门上贴上新对联就不能再开口要账了。而且家里有老人去世,三年之内也不贴大红的新对联,也不守岁,直到过了三年之后才可以贴大红对联、守岁。
刚贴好对联,前院的本家叔伯哥哥们来约哥哥一起去上坟。哥哥拿出一个装了木把的铁质工具,名字叫钱梭子,把粗黄的烧纸一叠一叠摊开来,用钱梭子“啪啪”打下去,烧纸上便出现了圆形方孔铜钱模样的印子。之后捆好,放在自行车后座上,和本家叔伯爷们给祖先上坟烧纸“送钱”去了。
祖母看贴好了对联,便找了一根棍子横档在大门的门槛下,这叫挡门棍,家家如此。据祖母说放这挡门棍的意义很大,一则不让妖魔邪气进门儿,二则挡住家里金银财宝不往外流。
娃娃们穿戴着手工缝制的虎头帽子、虎头鞋,身上是簇新的棉衣棉裤,外面罩着手工刺绣的绣花罩褂,打扮得十分漂亮,摇摇摆摆地四处窜门子。由于棉衣太厚,走起路来像一只只可爱的小企鹅。娃娃们不注意脚下的挡门棍,也因为穿得太厚或个子太小跨不过去,一下子被绊倒了,像个小棉包一样倒了下去,因为穿得太厚倒也没摔痛,不过往往笨拙地爬不起来,娃娃便委屈地大哭起来。大人们忙上前抱起来,一边哄着,一边装着打那个挡门棍:“看我不打它,磕着俺孩儿了!”娃娃便破涕为笑。
本家的长辈们便四处找孩子发压岁钱,孩子们得到压岁钱欢天喜地,不大会儿便变成了糖果和鞭炮。但大人们往往是禁止小孩子放鞭炮的,因为怕伤到,最安全的就是给小孩子买些“摔炮”,小小的,往地上一摔,“啪”地就炸了,不但有趣儿,而且安全。但是小孩子往往觉得没有挑战性,还是偷偷地放炮仗。小孩子毕竟胆小,点燃一根长长的松香,把炮仗放在地上或台子上,松香伸出去,身子撤出很远,缩头缩脑的点炮仗,等药捻子“刺刺”地冒火花,小孩子撒腿就跑,背后“嘭”的一声响炸开了!小孩子们欢呼雀跃。
年轻人拉帮结派,关系不错的凑在一起喝酒守岁。祖母和母亲终于有机会闲下来,但却也不去休息,一直熬夜守岁。
我很喜欢跟着祖母守岁,此时的祖母喜欢捻着佛珠讲以前的过年时候的事儿。但我往往熬不过去,困得支持不住。母亲便让我去睡,还特地叮嘱我:“记住,夜里十二点听见鞭炮声一定要自己起来,不要让人来催,今天不兴催的啊!”
大街上,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小孩子们兴奋地在街上嬉笑、奔跑、打打闹闹。但不久便安静了许多,估计是小孩子支撑不住去睡了,大街上出了偶尔的鞭炮声和人声、笑声,一片祥和的氛围。
正睡得迷迷糊糊,听到祖母大声地招呼哥哥挂鞭炮准备燃放,其实也是提醒家里人准备起床了。不大会儿,鞭炮便“嘭嘭”的响起来。我实在困得不行,但想起母亲的叮嘱,也想着该过年了,只得勉强起来。
哥嫂和三姐起来之后先给祖母和父亲、母亲磕了头,去洗了脸、净了手。大家都用一盆水,因为大年初一不准泼水,这样会把财运都泼出去了。然后哥嫂在正堂屋调开了桌子,陆陆续续地端饺子放在桌子上,因为年夜饭要吃素馅饺子,所以比较清淡,也没有炒菜,只吃饺子。我困得晕乎乎的,勉强吃了几个,便端着饺子碗犯迷糊,家里人都笑了。
饺子还没吃完,就听得街上有笑声和喧哗声,拜年的人开始上门了!祖母连忙让把饺子撤了,拿出一个细草毡子铺在正堂屋门口。
刚刚收拾停当,便有本家的爷们、媳妇陆陆续续的上门拜年。一般拜年都是先拜本家老人,因为是自家人,也不用客套,进门先拜祖先,然后给祖母磕头,行三叩九拜的大礼,一边磕头,嘴里还一边高声喊着“祖奶奶”或“奶奶”“给您老人家拜年了!”等话。
祖母坐在正堂屋古老的雕花高脚椅子上,乐呵呵的谦道:“人到心也就到了,不用磕头了!”子孙们道:“哪能呢,一年熬这一个时候!”
之后,还有小辈的给父亲、母亲磕头。因为有祖母在,父亲、母亲一般不接受大礼,除非辈分特别小的。一般不等人跪下,母亲连忙拉起来:“好孩子,收到了!快起来!”
等本家爷们拜完,便相约一起去别的姓氏人家拜年,一般男爷们一起,女人们一起,有时候男女双方正好在同一家碰上,便也一起拜了。哥哥嫂子和三姐一般和本家爷们、媳妇一起去拜年。因为给祖母拜年的人很多,所以母亲一般不随着出去,在家里照应着。
祖母安详的在家里等着,不时地有一拨一拨的人家上门拜年,周家、王家、孙家、吴家、盛家等等,成群结队。一进院子便大声寒暄,有时候说句吉利的玩笑,欢声笑语充满小院。我很喜欢,睡意全无,兴奋地在一旁凑热闹。
磕头之前寒暄说笑,但在跪下的时候便一律屏神静气,一点儿声音也没有。磕完了头之后又说笑一阵子,一般不逗留太久,除了不合礼法,主要是因为还有很多人家要去。前脚走了一拨,后脚又进来一拨,络绎不绝。有时候不同人家遇上了便互相玩笑,十分热闹。
黄家爷们刚进来门儿,后脚黄家的媳妇也进来了,恰好碰到一块儿,一时间挤了满满的一院子的人,在招呼之后,跪倒了一大片,草苫子不大,很多人直接跪倒在泥地上,起来以后,膝盖上有两个圆圆的泥印子,但为离开之前是不允许拍打的,否则视为不敬。母亲过意不去,道:“你看看,新衣裳都沾上泥了!”媳妇们都笑嘻嘻地道:“没事儿,粘粘你家老寿星的福气!”之后站在院子里说笑。
黄家辈分儿很低,而且黄四儿弟兄及媳妇都是诙谐脾气,极爱说笑的,一时间满院子的欢声笑语。
黄四儿看见我在一旁傻傻地站着,便凑上来哈下腰逗我:“小姑奶奶,给您老人家磕个头吧!”满院子的人哄然大笑起来。
我知道我比他辈分大,就不客气地说:“磕吧。”大家越发笑得厉害。
黄四儿笑嘻嘻地道:“磕了头可是要给压岁钱的!”
我掏出我的压岁钱:“呐,我有钱!”
黄四儿故意装模作样地弯腰曲腿儿:“那我可真磕啦!”
满院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祖母笑道:“小孩子哪能受礼,会折寿的,令德(父亲的名字)我还不让他受礼呢!”大家又说笑了一阵子。
天亮的时候,人们便差不多都家家户户走遍了,拜年的人才渐渐地少了,只有一些和祖母年纪差不多的老人才出门走动一下,和老人们见个面聊聊天。人们拜完年便来到大街上闲站或闲逛,大街上的人渐多起来,见了面互相道好,很是热闹。
母亲用竹篮装好了供菜到庙里去上香,我自然跟着,尽管每年我都跟着母亲去,但每年还是觉得一样新鲜。
镇东头有一个大庙,里面有玉皇大帝、王母娘娘等各路天上的神仙的彩塑,很豪华、庄严,庙宇也很气派。善男信女,顶礼膜拜,烟雾氤氲,一派神秘气氛!尤其到了过节的时候,而且像过大年的隆重的节日,上香上供的人熙熙攘攘,热闹而不喧哗。一般上庙的人都是中老年妇女,男人们和年轻人很少上庙,除非有特殊原因。
母亲虔诚地上香上供,我在一旁和那些泥塑的神仙相互凝望着。
正月初一这一天,是不容许做任何事情的,哪怕再勤快的人,在这一天也要歇着。大家互相串门儿、聊天。有些女人们便凑在一起抹骨牌玩儿,也没有人认为不务正业,因为不过只玩这一天。
总之大家放下手中的一切事务,放开一切难以释怀的事情,只是心里安安静静的度过这个大年初一,因为这是一年的开端,人们希望在接下来的这一年能不管怎样,至少要安安静静的度过。
所以,所有一切,该放下的,不该放下的;能放下的,不能放下的,都在这一天放下了!以后大家都静静地勤勉度日。
一年结束了,又一年开始了。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