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春 飨

当第一缕春风吹来的时候,小镇仿佛解冻一样,线条日渐变得柔软起来。

放佛一觉醒来,柳条儿就绿了,淡淡的早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润、清凉,丝丝绿意发散、弥漫,有着乡村特有的馨香和甜润。

镇上一片片的小树林,也如绿墨一样逐渐铺开晕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染遍了。

乡亲们屋舍后常常会有这样的一片小树林,其实这原本都是空宅子,为了子孙后代着想,农家的宅地一般比较多,都又这么一片空宅。空宅一般都种上各种树木,杨树、柳树、榆树,刺槐等,一般杨树排列稍整齐,其他的树木则没有什么规划和次序,只是见缝插针,看到合适的空间就填补上,虽然乱乱的,但各种树木相映成趣,看上去很舒服,有点儿美。

柳条绿了之后,榆钱儿便紧跟着窜上了枝头,挨挨挤挤的,很热闹。

榆钱儿是最天然的食物。而且寓意也好,家家有“余钱”。乡亲们的榆钱儿餐是必不可少的。

祖母把一只镰刀绑到长竹竿儿上,拿出大竹篮儿拍打干净,我知道又要去采榆钱儿了,高兴极了。三姐扛着竹竿儿出了门,我便在后面追,祖母则慢吞吞地挽着竹篮在后面跟着。

三姐高举着竹竿儿,看准了,用镰刀别住榆钱儿枝子使劲一拉,一串儿榆钱儿便被削落下来。我兴奋地捡起来,用手把榆钱儿撸下来就塞进嘴里,一股清新的甜丝丝的感觉直入肺腑,哇,真好吃!

凡是有吃的地方,会冒出很多小孩儿。邻家小孩子们看见采榆钱儿,都嬉笑着跑过来抢。

祖母笑着嗔道:“小心点儿,别磕着,都有份儿,树上多着呢!”

霍大娘走过来,一边笑着嗔怪她顽皮的孙子,一边对这祖母道:“我们昨个儿刚摘了,这小子吃了个肚儿圆,就看着人家树上的好!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今儿见了还抢。”

祖母呵呵笑道:“小孩子都这样。你也过来捡些,榆钱儿老得快,过不了几天就不能吃了。”

霍大娘弯腰捡起一串儿,摘了放进嘴里,道:“年前下了几场雪,水分足,今年的榆钱儿吃着比去年的滋润。”

祖母道:“今年的小麦可是喝饱了,等过些日子也该开垄施肥了!”祖母和霍大娘闲谈着,收拾着榆钱儿。

有小孩儿边吃这榆钱儿边捡着落在地上的杨花来玩,那杨花一串串毛茸茸的,像小巴儿狗的卷毛一样可爱,所以家乡称为“杨巴狗儿”。小孩子把这些“杨巴狗儿”串成一串,套在脑袋顶上,在头上飘飘的,痒酥酥的,逗得小孩儿不停的笑。

祖母笑道:“以前闹饥荒的年月,可没少吃这些‘杨巴狗儿’,味儿比树皮、草根儿好些。”

霍大娘笑道:“可不是,那时候多亏有了这些东西!我还记得那个滋味呢,有些发涩,不过用老醋一泡,酸酸的,当时还觉得不错!现在想来,真没法吃下去!”

祖母道:“你们年轻,吃这个的时候还加醋,我们那时候是在锅里用水干煮一下就吃了,还是老辈的说得好,多种树没坏处!”

霍大娘撸着榆钱儿,叹道:“现在随便吃榆钱儿,家里也有余钱,这日子过的可是舒坦!不过现在年轻人可不稀罕榆钱儿,也就像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还有小孩子们还觉得好!”

祖母笑道:“人都是往前看的,年头不一样了,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大家都笑了。

三姐在一棵榆树上削了不少,又换了一棵树,找些稠密的榆钱儿枝来削。不大会儿,竹篮便满满的,我和三姐和抱了一大抱,霍大娘也拿了不少,还是剩了不少。

这时我家后院的三奶奶摇摇摆摆地走来。祖母笑着招呼:“你来的真巧,正愁拿不了了,快来拿些。”

三奶奶挑了肥大的榆钱儿枝条捡了一大抱,其他小孩子也分别拿了不少,个个满载而归,嬉笑满怀。

回到家,祖母把榆钱儿撸下来,洗净了,之后用白面掺了玉米面和了面糊,放上葱花儿和盐,把榆钱儿放进去拌匀了,开始做榆钱儿窝头。此时的我,只吃刚摘下来的生榆钱儿已经差不多吃饱了,但很快就消化完了,等榆钱儿窝头出锅的时候,我也饿了。我抓起热腾腾的窝头,因为烫手,直吹气。祖母笑嗔:“看你急得,小心烫着!”

邻家小孩闻见香味,都跑进来讨窝头吃。祖母拿了窝头吹着散散热气,一个个递给小孩儿,有的小孩儿等不及了就上去抓,烫得吱吱哇哇地怪叫,祖母笑起来。

前院的三大娘走进来,看见新出锅的榆钱儿窝头,就拿起一个尝了尝道:“不错,榆钱儿窝头吃着真清口,前儿我也蒸了两锅,孩子们都吃不够!”

祖母从墙根儿把锄头、铲子等农具拿出来,又找来一块旧砂纸除锈,道:“榆钱儿说下去就下去,麦苗返青也差不多了,眼看着就要开垅施肥,也该拿出来准备准备着。”

三大娘笑道:“前几天还商量着,看啥肥料好呢!再说今年下了几场大雪,也肥料也不用上得太足。前几天我到地里看了看,麦苗黑压压的,真喜人!荠菜、杂草也长出来了。”

我一听,来了精神,让祖母把我的小铲子找出来,吵着要去挖荠菜。祖母笑道:“急啥,春天有的是荠菜,不差这一会子。”

春天以后,田里各种各样的杂草也会长出来,而且一直到秋收,杂草的生命力是很强的,所以,割草是个重要的活计,尤其是对女孩子来说,干不了太重的活儿,主要的工作就是割草,而且各自备了一把自己喜欢的铲子,这样用起来比较顺手。祖母给我准备了一把很小的铲子,不太锋利,但也足可以把草铲下来,我很喜欢,终日跟着母亲到田里,但也不过是拎着铲子应景儿,铲不了多少草。

各种各样的野菜和杂草的一起茁壮成长,荠菜、苦菜、马生菜、灰灰菜、营营菜等,一波一波的生长,而且似乎总也挖不完。最先长出来是荠菜,麦苗刚返青,荠菜及嫩嫩的长出来。而且,荠菜也只有春天有,很快就开花结实,不能吃了。马生菜和营营菜的生长时间会长一些,到夏天也有。

后院的三奶奶来邀祖母去挖荠菜,祖母便让我带上自己的小铲子去田里挖荠菜。成年男女都忙着去给麦苗施肥了,老嬷嬷们忙完了家里的琐事,喜欢挽个筐儿带着小孩子们去地里挖荠菜。

祖母教我认荠菜,其实我认得,但是因为有些杂草和荠菜长得太像了,难免会挖错。小孩子们没有耐性,刚开始还兴奋地找荠菜来挖,不久就不耐烦了,丢下铲子,在麦田里撒欢儿跑,随便踩踏麦苗,甚至在麦田打滚,祖母和三奶奶也不管。据祖母说,麦苗刚返青不宜让它们长得太快,踩踏一下没关系,长得太快了,麦秆儿比较细脆,雨水多得时候容易倒下。所以,祖母和三奶奶只顾蹲着,一边挖荠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

麦田里到处充满甜润的麦苗儿和青草的气息,大片大片的麦田,如碧绿的绣线毯,绵延铺开,一眼望不到边儿,极目望去,和碧蓝碧蓝的天空结合在一起了。

各种燕雀从麦田飞过,倏地钻到天空去了。

偶尔会突然窜出一只野兔,眨眼间不见了踪影。小孩子们明知道追不上,但还是呼啸着追赶。

远处,没有种麦子小片空地上,因为地片儿太小,没法用拖拉机,老头儿便套着老黄牛在犁田,不时“啪”地在空中甩一下鞭子,“嚯嚯、咧咧”地吆喝着,那牛埋头拉犁,偶尔抬头“哞”地一声长啸。

田头野生的迎春花和一些不知名目的野花开得正热闹。

回到家,祖母把荠菜摘了洗净,用葱花过油,把荠菜煸了一下,之后加水,和面糊,做了一锅荠菜粥,十分清新可口,一家人以粥就馍馍下饭。有时候祖母还用荠菜包饺子,更是无上美味。

春天里,农家自己种的蔬菜刚开始播种,所以野菜是主要的菜蔬。而且,地里的荠菜似乎总也挖不完,家家都在吃,田里的野菜照样还是很多。

等麦苗长得更高了些,各种的野菜也在疯长。荠菜渐渐地老了,马生菜和营营菜上了农家的饭桌。

马生菜有些粘滑,不宜做粥和包饺子,一般是做“菜托儿”,就是把马生菜切碎了,放上调料拌匀,把面擀成薄片,均匀地撒上拌好的菜,然后卷起来,大概卷三四层,再压平,用刀切成长方形的方块儿,放在笼屉上像蒸馒头一样蒸。等熟了,要一快快拿出来平放在馍馍筐里。有点像蔬菜花卷,不过比花卷面积大很多,也薄很多,呈扁扁的长方形,而且因为马生菜多汁,里面会有汁水淌出来,所以吃的时候一般用手掌平托着,以免菜汁流失。我想大概这就是“菜托儿”这个名字的由来吧。小孩子托着比自己手掌大很多的“菜托儿”,举着咬,享受美味,颇有意趣。而且有了“菜托儿”,便不用炒菜,主食也有了,所以蒸了菜托儿,一顿农家饭就解决了。

营营菜和荠菜一样主要用来做蔬菜粥,和荠菜的味道大不一样,但却是同样的美味。而且,营营菜生长季很长,一直到初秋还有,所以,荠菜过后,虽然时令蔬菜丰富了,农家想喝菜粥,基本上用营营菜这种野菜来做。

营营菜是家乡特有的野菜,我也不知道为何叫它营营菜,它的叶子桑叶一样大,有清晰的叶脉纹路,摸上去有些涩涩的,味道也有些微微的涩涩的质感,但这种涩中带着一股特有的清香,使它有了一种特有的味道。后来,我发现书本上有一种野苋菜的植物与营营菜长得很像,或许她的学名就是野苋菜。但我还是喜欢乡亲们给它起的名字。这种营营菜做蔬菜粥很香,比荠菜别有一种风味,我特别喜欢喝。而祖母用营营菜做的蔬菜粥更是别有风味。祖母和了一大碗白面,不停地加水揉搓、过滤,做成面筋,在菜粥里加上这种面筋,非常好吃,而且还能挡饿,让人百吃不厌。

另外还有一种野菜叫扫帚苗,这种听上去很粗糙的野菜其实长得比较细腻,它的叶子和做大竹扫帚的细竹子的叶子很相似,略微小一些,所以乡亲们叫它扫帚苗。它的页面细腻柔滑,做汤不恰当,乡亲们一般用它来做煎饼。家乡的煎饼是一种用面糊做的软煎饼,和油饼差不多,但比油饼薄多了。把扫帚苗放在面糊里搅拌,加上葱姜、香辛料等,在平底锅里摊匀了,浇上食用油,两面煎,外焦里嫩,十分的可口,而且有着扫帚苗特有的香气,很清新,让人觉得这种香气是绿色的。

我尤其喜欢这种蔬菜软煎,祖母常常给我多做一些,带到学校当午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