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 风

夏日的一场透雨又急又猛,田园间到处水声淙淙。

田间用木架、干草搭的瓜棚,被风雨吹动,撕扯摇曳,草棚上面的塑料布上水流如瀑,一角被风掀起,一副风雨飘摇的样子。

周大爷坐在瓜棚里的简易木板床上,咬着旱烟袋,眯着眼听着雨声喧嚣,看着雨水在田间喧嚣流淌,对眼前的大风大雨视而不见,一副恬然自得的样子。

周大爷的孙子小贵,雨衣雨靴全副武装,一只手里拿着一把雨伞,另一只手搭在嘴边,着急地冲瓜棚喊道:“爷爷,快回家吧,这瓜棚不牢固,待会儿看瓜庵子塌了,雨把你淋了!”

周大爷不紧不慢地在床帮上磕了烟袋磕,平静地道:“慌啥!刮这点风下这点雨还算个事儿?瞧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随又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道:“这是过路雨,下不长!”

小贵有些不耐烦,冲进瓜棚,放下伞又冲进了雨里。

大雨稀里哗啦地下了一阵,不久,雨果然小了,淅淅沥沥的。渐渐地,便停了。田野经雨水的冲洗,格外的清新。瓜叶子上挂着亮晶晶的雨珠,刚刚开花的瓜儿露出娇艳的笑脸。

田野小路上忽然便冒出来不少调皮的小孩子,跑到周大爷瓜田里要瓜吃,踩出一串串泥脚印儿。

周大爷喝骂:“小兔崽子,刚下了雨,会把田踩坏了!小心把花碰掉了,就不能结瓜了!”

小孩子都笑嘻嘻地也不怕他,掀开瓜秧子找瓜。

周大爷大声训斥着:“别乱摘,我给你们找熟的,不熟的可苦啊,要是不听话就不给你们吃了!”

小孩子们一听,连忙跟在周大爷身后,探头探脑地看他小心地掀起瓜秧寻找成熟的瓜。

周大爷的瓜园主要种了西瓜,因为西瓜需要人照料,随周大爷便在田里搭了个瓜棚。另外种了不少名目繁多的甜瓜,这些甜瓜基本上不卖,主要是来日常吃得。乡亲们每家都有一个小菜园,而且人们喜欢都把菜园和别人家的挨着,连在一起形成了大型菜园子,各家可以互相交换些自家没有的菜,互通有无。而且,人们也习惯在菜园子里种上一些甜瓜来吃。各家都有不少小孩子,担心自家孩子不懂事,糟蹋别人家瓜园,所以每家也几乎都在菜园子里开出一块田,专门种上各种甜瓜。

夏日里人们主要的消夏果品就是这些风味各异的甜美瓜品。因而小孩子最喜欢的季节就是夏季,整个季节都被新鲜的瓜果浸得清甜无比。

张二婶看到自己的孙子在一帮子小孩子中间在周大爷的瓜田里要瓜吃,笑道:“小孩子就是怪,老是觉得人家的东西好吃!我在菜园子里种了不少甜瓜呢,这臭小子还非得到你这里来要着吃!”

周大爷呵呵笑道:“生瓜梨枣,谁见谁咬!小孩子嘛都这样!自家的总是不如人家的好!小孩子们喜欢我的瓜,我也喜欢!”

周大爷兴致来了,在雨后的清新瓜田地头,摆出架势,吼两嗓子地方戏。小孩子们啃着瓜也跟着他学,很是热闹。

瓜有很多种类,有甜瓜、脆瓜、面瓜和艮瓜等,甜瓜就有白甜瓜、花甜瓜的区分。

甜瓜是最多的也是最常见的,也是小孩子们的最爱。不过甜瓜未成熟的时候是苦的,必须要等到成熟才能吃。有些甜瓜个头已经长成,但是还未成熟,吃起来还是苦的。心急的小孩往往不待甜瓜成熟的就去摘,被苦得龇牙咧嘴。因此,挑选成熟的甜瓜也需要技术,一般甜瓜都有大人们来选摘。看大人们挑选,小孩子也逐渐知道了游戏诶窍门。挑选甜瓜跟挑西瓜相似,就是用手指轻轻敲敲瓜,如果声音清脆或者有轻微的震颤,便是成熟的,如果声音很木,就是还没有成熟。花甜瓜一般是绿色条纹,成熟的花甜瓜会微微泛黄,而且有了香味,这是最直接的判断方法。有些花甜瓜即便是不太成熟也不是很苦,小孩子们等不及了,就自己挑选,早早下肚。

一般白甜瓜要比花甜瓜更甜,家乡有一种特有的白甜瓜叫“冰糖梨”,即它像加了冰糖的梨一样清澈。样子略呈椭圆形,身上有竖的条纹。等成熟的时候也会有小小裂口。但是不成熟的白甜瓜更苦,所以小孩子们一般不会尝试去挑选白甜瓜。

脆瓜与花甜瓜的颜色小厮,都是绿色花纹的,不过花甜瓜是圆圆的,脆瓜的形状比较长,在没有成熟的时候也不苦。这种瓜非常脆,即便是换牙的小孩儿也能无障碍地啃咬。不过因为味道不太甜,只是脆生生的。

面瓜,乡下人称之为老面瓜,因为这种瓜只有在完全熟透变老的时候才可以吃,不成熟的面瓜非常硬而且很苦,根本没法吃。小孩子一般等不及,早就把它忘之脑后。等面瓜成熟了,会非常面,还会裂开。一般年老没牙的老人们比较喜欢,小孩子吃东西一般喜欢狼吞虎咽,吃得太快了,有时候会被噎着,所以这种面瓜对小孩子来说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最有特色的一种瓜就是艮瓜,顾名思义,这种瓜很艮,与脆瓜相反。这种瓜刚开花结果时,像小黄瓜一样小,但是这种瓜有一种笨笨的气质,很容易生长,长得个头很大,长长的,有大人胳膊一般粗一般长,所以,小孩子摘到长成的大艮瓜一般扛在肩上。艮瓜的味道很一般,不甜也不苦,实在没有瓜可以吃了,小孩子才切一段艮瓜来啃。这种艮瓜的产量也很高,很快就长成个头,在蔬菜不多的时候,乡亲们会用它炒菜吃。

孩子们放学之后有时候不回家,跑到菜园子里找瓜吃。有时候直接吃饱了就接着回去上学。还不忘在书包里在书包里装上一个。上课的时候,书包里有瓜的香味淡淡地飘出来。

人们下田干完活儿,一般都到菜园子去看看,顺便摘些新鲜的蔬菜回家做饭,如果看时间还早,就扒着蔬菜捉虫子,因为是入口的东西,乡亲们一般的是不喷洒农药的。尤其是小瓜园,因为经常有馋嘴的小孩子找瓜吃,有中毒的危险。一次,周家的一位小子因为误食了喷洒农药的甜瓜而中毒,口吐白沫被送到镇医院,好歹被救过来。因此,菜园子里蔬菜瓜果人们再也不喷洒农药。所以,瓜叶子经常让虫子吃花了。乡亲们一般喜欢抽出个小空去菜园子里给蔬菜、瓜果捉虫子。

菜园子的蔬菜名目繁多,主要是豆角、茄子、瓠子(瓠瓜),还有黄瓜、西红柿。另外还有一种冬瓜,长得个头特别大,很占地方,所以乡亲们一般栽种在地头,让它随便生长。

有时候乡亲们还特地留存一些野菜种子,如马生菜和营营菜的种子,来年种上,让这些野菜变成种植的,这样就会有更多的野菜可以吃。还有大南瓜,不过家乡把南瓜称作木瓜,这种木瓜产量和冬瓜一样,个头大,产量高,属于粗放型的蔬菜。木瓜的吃法很多,可以煮粥,也可以蒸着吃,还有醋溜木瓜,酸酸甜甜,可以做佐餐的蔬菜。有时候,田里其他蔬菜不足的时候,木瓜会成为主打蔬菜。

另外还有一种特殊的蔬菜,茎叶长得跟向日葵很相似,秸秆也高高的,开出的花也像向日葵的花盘,不过叶子和花朵都要比向日葵小很多,却也很漂亮。它的果实在根部,模样跟姜差不多,但比姜细致,而且很脆,叫作洋姜。这种洋姜做菜不好吃,主要用来腌制咸菜,却很好吃,比萝卜咸菜好吃多了。而且它的产量很大,种上几株,在夏末的时候便可挖出一坨一坨的洋姜,够腌制几坛子咸菜的。

夏天是孩子们的季节。孩子们就像褪了壳的小兽,在田野里自由地疯长。

田间地头有的是瓜果,让孩子们自由享用。孩子们一整天不回家,家长们也不着急,知道孩子们饿不着。

小河更是的孩子们天堂。孩子们在河里游泳、捉鱼,踩河蚌、逮泥鳅,欢快的笑声如水波层层叠叠。尤其是男孩子,赤条条地在水里嬉笑打闹。

孩子们在夏日里自由生长。

夏天的庄稼也在疯长,玉米、棉花、大豆、花生、高粱、谷子都在抢占田野。这时的主要农活主要是锄草和施肥。

夏日里各种杂草疯长,稍微几天不清理就会占领农田。因此,除草是夏日的主要农活,一般是全家出动去农田割草。家乡有一种用蒲柳编的背筐,可以斜抗在肩膀上,这个筐有个不太好听的名字,叫粪筐,因为它最初是乡下老头背着拾粪时用来装粪的,所以这个名字便沿用下来,主要用来除草后装草。

割草一般是姑娘们的主要活计。三姐最喜欢割草了,每次都装慢慢的一大筐,背在肩上,都快把三姐瘦小的身子盖住了。我也常常去割草,但往往割得很少,常被嘲笑懒惰。

夏日的玉米生长得很快,几天不见,就会窜上去一截。一开始只需除草施肥。随着玉米的生长,开始长玉米穗的时候,要把下面的叶子掰掉一些,以免叶子过多吸取养分,妨碍玉米棒子的生长。这些玉米叶子是牛羊的美食。有时候,要多采集一些玉米叶子赛干了储存起来,作为牛羊的冬日饲料。

地瓜秧子满地蔓延,这时需要用棍子把地瓜秧子挑一挑翻一翻,因为地瓜秧子长时间拖在地上会逐渐生出根来,这样会影响根部地瓜的生长。

花生在夏日里开出金黄色的小花,十分美丽,农作物能开出如此活泼美丽的的花,十分可喜。这些花有着细细长长的花柄,先是水灵灵地开在叶茎之间,等快要开败的时候,这些花柄便往下垂,向地下的土壤延伸,直到钻进土壤里,在土壤里开始结果。此时需要人们去往上培培土,以免花柄长得不够长不能顺利进入土壤。这是一件比较神奇的事情,在植株上面开花而到土壤里结果,自然界生命真的多姿多彩!也因此让小孩子们对花生更多了一一份喜爱。除了简单培土,花生几乎用不着管理,任由他们在夏日的阳光里自由生长。

最麻烦的就是棉花了,在夏天分蘖的时候,会长出很多枝杈,有些枝杈不长棉铃,需要掰除,不然旁枝肆意,会影响棉花的收成。掰杈是一件很麻烦的时候,因为一不小心就会长棉铃的还差掰下来。尤其让然烦恼的是,棉花特别容易生虫子,如棉铃虫、红蜘蛛等,对棉花的生长威胁很大,需要不停地喷洒农药!炎炎烈日,扛着压力桶喷洒农药是一件极其辛苦的事情。家里主要是大姐在做这种活,小小的我只会在田间地头玩耍。大姐汗流浃背的劳作,脸被太阳晒得黝黑,再也变不回去了。以后每每看见大姐黝黑的面庞,我心里就有说不去的愧疚。

乡亲们慢条斯理地忙活着。田野里到处流淌着酽酽的绿色和自然风,人们也在田间地头享受散漫的夏日时光。

这些作物的生长,除了施肥、除草,最主要是充足的水分,好在夏天雨水比较多,基本上能满足植物的生长。但有时候也会遇到异常的天气,始终不下雨,加上天气炎热,地面的水分被快速蒸发,严重影响庄稼的生长。大旱天气,庄稼苗有干枯的危险。那么,一年的收成将会毁掉。所以夏天作物的顺利生长至关重要。

在干旱的夏天,乡亲们会想办法灌溉,一般几家联合,从田边的机井抽水灌溉。但毕竟是杯水车薪,灌溉的水不够太阳蒸发的,因此乡亲们还是渴望一场大雨的天然灌溉。再说人工浇地也需要成本的,有些人家没有这份钱,只能靠天吃饭。

此时的百姓心中的渴望变成了一种信仰,他们想用自己的虔诚感动上天,于是便是有了求雨的有趣场景。

求雨的一般是比较迷信的老嬷嬷们来组织,我家南面隔几家的周大娘就是求雨的最热衷者,几乎每次都由她出面组织。

求雨还要有一定的场地和仪式。场地一般选在村后的小树林里,那里有一个大坑,下雨的时候会满满地贮存一大坑水,很深,有一定的危险性,但久久不下雨,大坑便是干涸的,小孩子们可以在里面爬上爬下的玩耍。所以,求雨的仪式就选择在大坑边。

求雨需要一些人和道具,人要是七个未嫁的姑娘,还需要七个簸箕,还有一个用旧的扫帚,几乎没有扫帚翼,乡亲们舍不得扔掉,称呼为扫帚疙瘩。还要需要一个大水桶和舀水的舀子。

周大娘东奔西走寻找女孩子们,上过学有点见识的姑娘,认为这是封建迷信,都不肯参加这个活动。就算是没文化的姑娘也不大愿意,主要是求雨过程有些辛苦。

周大娘每次都去我家找三姐。三姐上了三天学,嫌读书辛苦,不肯再读了。但三姐还是不大愿意,周大娘便和祖母说。祖母也支持求雨,三姐不得不去了。有时候实在凑不够人,就让更小的女孩儿顶上。

周大娘到我家的时候,见不到三姐,看看我,但却不敢轻易说让我去,因为据乡亲们的赞誉,小小的我生淂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俊秀灵气,像观音座下的观音童子,而且不到六岁就上学,学习却也很灵,在乡下很少见。周大娘虽然想让我去,却不敢开口,看到我时有些心虚。而祖母也一反常态绝对不让我去,笑着打消周大娘的念头:“我们家小五可不行,这孩子生来就不是农村人,以后是吃文化饭的!”祖母虽然迷信,但好歹是经历过大宅门的,在很多事情上颇有些见识,也很有原则。

我却很喜欢看求雨,每次都兴致勃勃地跟着看。

求雨的过程颇有一定的意趣。周大娘先在大坑边虔诚地烧了香,磕了头。然后七个女孩儿每人头顶一个簸箕,蹲在村后小树林的大坑边上。周大娘提了一桶水,舀了一瓢水泼在簸箕上,然后小扫帚疙瘩稍重地敲一下,依次,每个女孩儿头上的簸箕都要被泼水敲击,还要反反复复地被拨水、敲打很多次。女孩儿们还要嘴里念叨着:“哭啊哭,哭老天,哭地老天可怜怜……”以此来打动上天降雨!有时候为了感动上天,女孩儿们要真的哭出来,哭不出来周大娘的就用扫帚疙瘩使劲打,直到把女孩儿们打哭了。而且,时间长了,簸箕也漏水,弄得女孩儿们头上身上湿湿的。

有时候,恰好求雨之后便下了雨,周大娘便以为自己的方式有了回报,很是高兴。不过,一般情况下,这种求雨不能应验,天气依旧干旱,乡亲们只得想办法灌溉田地。

当然,有时候雨下得太多了也会成涝,便要到田间排水,以免庄稼被淹。

每个火热的夏日,乡村的田园里,各种庄稼谷物,都在与天气的博弈中完成生长,起承转合,有声有色,砥砺收获的希望。

夏日的夜晚如水一般清润剔透。

明月升起来,干净得如同白玉盘,静静地俯瞰人间。月光织成柔柔的轻纱轻轻抛洒下来,把小镇拢在了一片安谧之中。

星星如散落的水晶,亦如孩童的眼眸,无邪地闪烁。

人们总是喜欢在街头纳凉。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洒水洗尘,之后铺上竹席子,大家坐在自家门前,并与左邻右舍闲话,谈天说地。我家后院的王三奶奶和前院本家的大娘和婶子都喜欢坐在我家门口,摇着蒲扇,东家长西家短的唠嗑。

街头的风一阵阵扑面而来,夏日的暑气很驱散了很多,有些凉爽。

我躺在祖母身边,听女人们说一阵笑一阵,有一种安详的喧嚣。

我家后院的王三奶奶是极爱说话的,而且,她总是跑到我家门口来说话。她说话的时候还连比带划,以前说话的把手拍得啪啪作响,现在手里拿着蒲扇,便拍打蒲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