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 风

我总是有些不明白,老嬷嬷们为何总是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不过,我也喜欢听。

王瘸子大奶奶端着一只蒲柳编的馒头筐来到我家门前,里面还热腾腾的冒着热气。母亲接过来一看,是几个地瓜叶子做的窝头。

盛二婶儿笑道:“你家还吃这个?”

王瘸子大奶奶道:“你们这些人白面馒头吃多了,都看不上这些野物件了!今天我翻地瓜秧子,就摘了些嫩叶子,尝尝,我加了些调料,很好吃!”

地瓜秧子是匍匐在地上生长的,而且长得很快,除了翻一翻,还要剪除一些,丝毫不影响秧子的生长。而且,剪除一些,还能使地瓜秧子会长得更快。这些地瓜秧子是牛羊的美食,也可以做成饭食,地瓜叶子和叶柄都可以吃,祖母用地瓜叶子做窝头,用叶柄可以做汤,有丝丝的甜意和滑滑的感觉。

我一听,忙爬起来。母亲拿了一个递给我。我咬了一口,玉米和小麦面的清香,地瓜叶子的柔滑,糅合在一起,还有王瘸子大奶奶自己做的椒盐,以及地瓜秧子自身的甜甜的味道,十分可口。

大家便都边吃边说笑。

后街的霍大娘来到前街的小卖部买东西,身上穿着一件短衫,和做蚊帐的料子相差无几,有些透明,霍大娘的两只奶下垂耷拉着,贴着肚皮,一走路还有些微微地震颤。小孩子们直勾勾看着,嘻嘻笑起来。女人们看见了也憋不住笑起来。

黄四儿媳妇咧着大嘴笑着:“大奶奶,你这件褂子可真俏!跟没穿一样,能露的都露出来了!”

王三奶奶用蒲扇拍着腿:“都说‘老嬷嬷的奶干([gan]一声)了’,你这是想让人家都看看你到底干了还是没干?”女人们大笑起来。

霍大娘低头看看自己的衫子,笑道:“露出来了?我咋没看见,这不天太热了,我凉快凉快!”

大成嫂子笑道:“干看着,不能吃,娃娃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大家又是一阵大笑。

男人们装作看不见,只有年龄和霍大娘差不多且辈分低的人玩笑得看着她。霍大娘啐了一口,到小卖部买了东西,又颤颤地走了。

因霍大娘的一件透视装,又引发了女人们新的话题,大家说笑不停。

张二婶的儿媳妇金生嫂子三岁左右的小儿子忽然哭闹起来,像一只小猴子似的攀在金生嫂子的胳膊上,吱吱哇哇地要吃奶。

盛二婶儿笑道:“这么大了,还闹着要吃奶!该断奶了。”

金生嫂子说想了很多办法,孩子就是不吃饭,非要吃奶。婶子大娘们都笑着出主意,说是在上抹上辣椒,辣这小猴子一次,他就不吃了。大家都笑起来。

阿香嫂子笑道打趣:“一眨眼的光景儿,孩子都三岁了!你们结婚时候,听说还不大和谐!你还闹着要离婚!”大家笑起来。

祖母笑道:“小两口就得慢慢磨合,你们年轻人就是性子急,动不动就闹!”

二大娘笑道:“可不是,本来就是不认识的两个人,日子要慢慢过!”

大家说笑着,开始说起结婚的那些趣事儿。

黄四儿媳妇笑起来:“我们入洞房那会儿,黄四儿可可猴急了!闹洞房的人很多,黄四儿在最后厚着脸皮把人都撵出去了,关上门,笑嗤嗤地就急着上床,我说你这个熊人,你急啥!”女人们放声大笑起来。

盛二婶儿拽了拽衣领子,笑道:“我那时很害怕,就在在棉袄里面多穿了几件褂子,不敢脱衣裳,盛二脱我衣裳,费了不少劲儿!”女人们又是一阵哄笑。盛二婶儿笑道:“后来他还和我玩笑,说你咋不打个铁甲穿上。”女人们笑得前仰后合。

周大脚媳妇非常爱笑,格格地笑了半天:“我家那口子,啥都好,就是有点大男人!老吓唬我,让我啥都听他的!闹洞房的人一走,他也不说说句好听的,上来就虎着脸吓我,说你要是不听话,我可不要你了!”女人们咭咭呱呱笑了半天。

本家二大娘说起的妯娌三大娘的事情:“老三结婚的时候挺有意思,老三比较木讷,老三媳妇又腼腆,结婚好几天了,都没见个动静,我一看这不行啊,就找个几个娘儿们把老三扒了,把三弟妹抬进去,才成了好事儿!”

女人们笑成一团,笑声传出了半条街。

盛二婶儿笑道:“其实吧,你们家老三,三哥之前看上了张家的一个姑娘,因为差辈儿,家里人不同意,就给他另说了媳妇,三哥一赌气看随便看了一眼就同意了,所以才慢待三嫂子。”

祖母叹道:“这人吧,在婚姻大事儿总有不容易的地方!不过,现在还好,新社会了,像你们这些年轻的,都要相看一下,觉得差不多才定下来。我们那时候就是父母觉得好,就定下来,到了入洞房才知道男人长啥样!”

王三奶奶笑道:“可不是,要是不然我才不嫁给王灿伦(王三爷爷的名字)这个鬼东西,我哪能看得上他?我眼光高着呢!”

黄四儿媳妇撇嘴笑道:“这老婆子又来了!既然看不上,那你倒是离婚啊,离了再找一个改嫁!”大家笑起来。

王三奶奶笑道:“改嫁就改嫁,我还不敢?”

大家越发笑得厉害。其实大家都知道三奶奶就是嘴上说说,引大家一笑,因为在她们这个年龄,就没有离婚这个概念。

袁家一个媳妇笑道:“西明(镇上的医生)结婚的时候,闹完洞房,懒汉‘二油子’趁人没看见,钻人家床底下去了,人家两口子在床上说得私房话他都听去了,天亮了跑出去胡咧咧,一下子整个镇子上的人都知道了!”

大家又笑得忘乎所以。暑夏的酷热在女人们的笑声中逐渐消退。

我听着女人们说话,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后来,祖母把握摇醒,说夜深了,要回家去睡。邻家大部分回家休息了,也有不少的男人们在大街上呼呼大睡起来。

但祖母一定让我回家睡,主要怕蚊子叮咬,还有小虫子往身上爬。我回到院子,却不大困了。

院子里的树木在月光下散发着温柔的气息。

东屋的门前有一株合欢树,乡下叫做“绒花树”,因为它的花朵如粉色绒线一样,细细的、柔柔的,一股幽幽的极清新的花香在夜色中弥漫。

祖母把一个窄窄的木床把弄到院子里的枣树下。小床的床框上面规则地钻了很多眼儿,用软麻绳穿插,做成了一个软床,因为软床的绳子子被压得有些松了,形成了一个浅浅的窝儿,上面铺着席子。我舒舒服服地躺在软床里面,祖母则坐在软床边上,轻轻地摇着蒲扇,絮絮叨叨地讲一些先前的旧事。

枣树已经开出细小的花,整个院子里有淡淡的枣花香,不时有小小的枣花落下来,落在脖子里,有些痒痒的。

院落四周一阵阵蛐蛐的吟唱,融入淡淡的晚风之中。

祖母讲完了旧事,开始唱起了童谣。

我躺着,看着如墨蓝色琉璃一样澄澈的天空,上面缀满了水钻的一样星星,亮晶晶地闪闪烁烁!

“奶奶,那些星星在向我眨眼睛呢!”

祖母笑了:“是啊,喏,那个牛郎星,那个是织女星!那一片是天河!”

“天河?天河里有水吗?”

“当然有水了,是王母娘娘为了拆散牛郎织女,用一道天河,把他们隔开,喜鹊们便搭起一座桥,七月七的时候让牛郎和织女相会!”

祖母看着星星:“那些星星对着地上的一个人,人死了以后,就会化作天上的星星!”

我心里很高兴,问:“那坏人也变成星星吗?”

祖母笑道:“那哪儿成啊,只有好人死了以后才会变成星星,坏人死了会下油锅,打入十八层地狱,见不得天日的!”

我听着,静静地和月亮对视着,眼皮儿开始发涩,有些昏昏欲睡。

迷迷糊糊地,听见父亲回来了。

父亲来到祖母身边,恭恭敬敬地打招呼:“娘,我回来了!”

祖母温和地道:“好,忙了一天了,歇着去吧!”

父亲应着,又递上一个大纸包:“娘,这是饭店卖剩下的肉合子和油炸糕,您尝尝!”

祖母接过来拿出来两个,并没有吃,用手推了推我:“五儿,睡着了吗?起来吃好东西。”

父亲在镇政府谋得一个清水职位,一般在镇政府“公立”饭店做会计,每逢大集的时候,南来北往的人很多,生意也格外好,父亲便在饭店里帮着忙活。而且总有剩下的肉合子和油炸糕、烧饼之类的食物带回来,交给祖母,但是祖母一般舍不得吃,都是给我留着。

我接过油炸糕,下意识地吃着,那种甜蜜的味道、感觉,让人很温暖。常常吃着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发现吃了一半的油炸糕掉在了软床底下。

祖母见我困了,便把肉合子和油炸糕递给母亲:“太晚了,不要勉强,吃了堵心里可就不好了,以后就再也不能吃了!留着明天吃。”

母亲接过来,走到厨房里放起来。

刚要睡着,三姐又嬉笑着回来了,她和伙伴们相约去捉知了猴了。这也是夏日夜晚一项重要的活动。

知了猴就是幼蝉,家乡称之为知了猴。每到晚上十分,这些知了猴便破土而出,爬上大树,之后蜕壳儿变成蝉。这种知了猴是高蛋白质食物,有肉香,放在油锅里一煎,非常美味。因此,晚上晚饭后,很多人,尤其是年轻人,喜欢带上手电筒,都兴致勃勃地去捉知了猴。知了猴从土里钻出来一般需要树木,所以人们一般都到小树林里去捉。

已经爬出洞知了猴还比较好捉,用手电筒照着在树上寻找,常常见到笨笨的知了猴正在缓缓地往上爬,也有爬得很高的,就用竹竿把它戳下来。不过因为捉知了猴的人较多,这样机会就少了,大多数时候要弯腰在地上找还在地下的知了猴。这需要一点技巧,知了猴要从地下挖洞出来,因为挖的缓慢,地面会先出现一个极小的洞,和蚂蚁窝洞口相似。祖母教我辨识过,知了猴刚开的小口土比较薄,用小棍或者指甲一扣便会变大一些,洞的粗细与一只知了猴的身体差不多。我看到小眼儿便去扣,扣大了,便看到一只傻傻的知了猴正缩在里面。知了猴缺乏机警,一看洞突然被打开了,便呆在那里,当人用手要去揪它时,便使劲往下缩,在它挣扎的过程中可以先捉住它的两个比较大的前爪,这样就可以轻而易举得把它捉出来。如果试图把手指伸进去,因为洞口很小,有些知了猴发现危险便缩到洞下面去了,要用铲子深挖才能把它挖出来,有时候有些知了猴的洞是弯的,便挖也挖不到了。有时候有些知了猴还在地下挖土,没有露出小洞,可以用铲子铲几下地面的土层,就可能露出来小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