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 风

有时候大雨过后,很多知了猴的洞口便被冲出来,也是捉知了猴的好时机。我常常在雨后穿着雨鞋去寻找知了猴,也能捉到不少。

如果早起的话,在凌晨时分,可以捉到正爬在树上的正在蜕变或者刚刚蜕壳的知了猴,露出嫩黄的身子。这种嫩知了因为没了壳儿比知了猴还好吃。不过一般人很少会起得这么早,一般也有早起的老头们才能捡到这样的知了或知了猴。不过,蜕了壳知了猴很快就会变硬,身体变成黑色,成了知了,就不能吃了。不过鸡们很喜欢吃知了。

我很喜欢捉知了猴,但是三姐总是不带我一起去,我一个人去捉,也捉不了几只。而三姐一个晚上就能捉到好几十只,装在瓶子里或者塑料袋子,拿回家炫耀。我特别喜欢这种知了猴美食,因此祖母一般都煎好了给我留着。

虽然,知了猴被捉去了不少,但夏日的树上知了依然很多,在枝头吱吱啦啦地叫个不停。夏日里捉知了也是小孩子喜欢很喜欢的游戏。在细细的长竹竿顶端绑上一个小纱网,去知了稠密的树上套。小孩子们最喜欢捉到公知了,因为公知了会叫,母的不会。公知了的腹部有孔洞,被两片硬硬的薄片盖在,知了一叫,薄片便微微张开。有时候,被在小孩子握在手里也会吱吱地叫,颤颤的,很好玩。

除了知了猴,夏日夜晚还有一些夜间活动昆虫,小孩子也喜欢去捉。主要有两种甲壳虫。一种是黄色的甲壳虫,有指甲盖大小,身上有硬硬的黄铜色甲壳样的翅膀,乡下称之为“铜壳螂”。它们在傍晚成群飞出,身上的光色很弱,但当用手电一照,便看看见亮闪闪的光彩;还有一种体型比较小的黑色甲壳虫,通体黑色,叫作:“老鸹虫”,我想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或许是因为他和老鸹是同一种颜色。

我一直不知道这两种昆虫的正式名字叫什么,只有乡间百姓们赐予他们的名字,生动又有趣。他们和知了猴一样,一般在小树林里出没,黄昏时分从土里钻出来,成群结队地在地上徘徊或者有些笨拙地在空中飞舞。小孩子拿着瓶子去捉这些甲壳虫。它们虽然会飞,但是很好捉,很快就能捉到一瓶子,这些虫子是鸡的美食,每当把这些种子洒到鸡圈的时候,鸡们兴奋地追逐啄食。

不知道为什么,等我长大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些甲壳虫,不知道是我的思想意识无暇关注它们,还是因为生活环境变化的原因。总之,就像一粒尘沙一样消失在岁月的风中。

夏日的时候,在农活不是很忙的时候,加上夏日夜晚闷热难免,也会有走乡串户的民间艺人们活动。其中最常见的是鼓书,乡亲们称之为唱大鼓的。还有琴书、落()子等说唱曲艺。这些民间艺术伴随着乡亲们的闲谈说笑,在夏夜里慢慢的弥散,余味甘醇。

“呱呱呱咕,呱呱呱咕……”

等到布谷鸟叫声声,麦梢便开始变黄,麦子就要成熟了。

夏初的时候,小麦便迅速灌浆。这种灌浆饱满的青麦也是一种美食,麦粒儿软软的裹着一包浆汁,吃起来甜润清爽,有一股天然的青麦香气。这些青麦穗如果放在火上烤一下,麦粒会变得柔软且劲道,有一股小麦清香,便更加好吃了。我常常到自家的麦田去摘青麦吃,然后摘了几大把,兴冲冲地跑回家。

到了做饭的时候,祖母抓住麦杆儿,在灶间窜出的火苗上烤制,麦芒很快便被烤掉了,麦壳也烤糊了,看上去黑黑的,用稍稍一搓,麦壳便掉了,吹口气,麦壳便散落了,剩下麦仁留在手掌心,烤得酥黄的嫩麦仁便在手心里,散发着清新的甜美香气。吃上去又软又酥,有着甜甜的滋味儿,唇齿之间留有大自然的馨香。

我特别喜欢这种烤青麦,吃得手心和嘴唇都黑黑的。而且这种青麦再怎么吃,对于大片的麦田来说,都是九牛一毛,不用担心收成会减少。这种青麦要抓紧时间吃,因为小麦灌浆饱满之后很快变回变硬、变黄,那时候就不能吃了。

而且,常常放佛一夜之间,夏风略过,饱满的小麦便会变成一片金黄,散发着籽粒成熟特有的香气。

祖母也开始把家里的镰刀都找出来,搬出磨刀石“嚓嚓”地磨,不时地用手指试一下锋利程度。我知道要准备割麦子了,凑在一旁的看着祖母。祖母她们说话,一般不管我,但是镰刀这种农具非常锋利,祖母不让我靠近。

后院的王三奶奶一扭一扭的进来了,看见祖母正在磨镰刀,便笑了:“真巧,我正想借磨刀石呢,我家去年那快磨刀石不知道让孩子们搬到哪儿去了。”

祖母笑道:“我可要磨上半天呢!你得等着。”

三奶奶与祖母说了一阵子话才走了。

三姐撇嘴:“这个老婆子,真抠!她家去年那块磨刀石还是拿的咱家的呢,最后成了她自家的,今年又来借!”

祖母对三姐不满,教训道:“姑娘家的,不要在背后论人长短!不就一块磨刀石嘛,兴许是拿走忘了当成自家的了。年纪大了,总是忘这忘那的!”

三姐不吱声了,上前想替祖母磨镰刀。祖母笑道:“算了,还是我来吧,看上去简单,其实有窍门呢,上次有镰刀都让你磨‘哑巴’了!(即越磨越钝,彻底不好使了)”

祖母磨了一上午,把镰刀磨好了,用油布小心地把锋刃包住,挂在墙角以免谁不小心碰掉伤到人。

其他的农作物一般都是春种秋收,只有小麦是秋天播种,次年夏天收割,而且因为小麦是百姓的主食,因此所有的责任田几乎都是小麦,各家的连成一片,风吹麦浪,如流动的金沙滩,美极了!

等到了麦收的时候,一家人便忙作一团,因为麦子熟了,要马上收割,不然因为夏天天气多变,一旦下了大雨,小麦将会倒伏,时间长了,麦子便会霉变,所以要抓紧时间收割,而且还要马不停蹄的打麦,晒干,之后入仓。家家几乎夜以继日。

夏日里凌晨的天气还是稍微凉爽一些,乡亲们一般早早起来去割麦。田野里各家的田里都是人头攒动,大家一心扑在麦田上,忙忙碌碌。

乡亲们开始忙着割麦子,腰弯的几乎成直角,一手揽住一大束麦子,另一只手握住镰刀,“嚓嚓”作响。有些技术好的人,连头也不抬,一口气割到田地的尽头,后边齐刷刷地倒了一地麦子。人过去之后,田里便剩下麦茬儿。散发着浓浓的庄稼收割后的香气。割下的小麦整齐地码在一起,然后用一缕小麦扎成捆儿,然后装车运输。

有时候人们还一边割麦,一边说笑。有时候还展开比赛,吆五喝六的,十分热闹,田里顿时一派繁忙的收获景象。

在麦田里劳作一整天,中午的时候由家里人送饭到田间。一般是祖母在家做饭,超持家务。我因为年纪小,割不了麦子,主要负责送饭。一般是馒头、自家腌的小咸菜及咸鸡蛋。还要用一个大铁壶提一壶水,因为天热,人们劳作是挥汗如雨,需要消耗很多水,还要来来回回送好几次水,大水壶也很大,有时候水比较烫,哥哥就亲自去提。一般我和邻居的小孩抬着一壶水送到田间。我很喜欢这种工作,所以也乐此不彼。

在树荫下吃饭,等大家的吃饭的时候,我便在麦田玩。我关心的不是收麦子这种大事,只是觉得田野里很好玩,小小的内心常常会有属于自己的意外收获。

这个时候正是桑葚成熟的季节,一般的地头都很随意地栽种一些桑树和杨柳,因为桑树的桑字不吉利,一般不种植在宅院,都是随意栽种地头。当然也有专门养蚕的人会特别开辟一些植桑养蚕。麦收时桑葚成熟了,很多都落在了地上,鸟雀们叽叽喳喳的啄食。有小孩子们爬上去摘桑葚吃。一般是麦子拔节初灌浆的时候,是桑葚最甜美的时候,麦收时节的桑葚已经不太好吃了,而且有生虫子的可能,家长们一般限制不让小孩子乱吃。

还有一种早熟的杏子“麦黄杏”,在麦梢转黄的时候也开始成熟,家乡虽然不是果树产区,但是总有谁家种上上一两棵果树,桃、杏、梨,不一而足。也总是有邻居们在休息时,品尝一下邻居送的杏子,酸酸甜甜,十分好吃,不过,这种杏子吃起来可口,一旦吃多了,会酸倒牙,当时不觉得,等吃饭的时候才发现牙齿连软软的馒头都嚼不动了。

这时,还会有卖雪糕的人在田间小路出,家乡叫冰糕,做这种营生的人一般老头儿或者半大小子,这些人不是田里的主劳力,就趁农忙赚点外快。他们蹬着自行车流动卖冰糕,自行车和后座上绑着一个大箱子的,装了刚批发来的冰糕!因为天气炎热,人们劳动量又大,因此大都会买些来吃,一大箱子冰糕很快就卖光了。小贩便回去再次批发,生意很火。但也有不少乡亲不舍得买,只喝白开水。

乡间的小路上也很繁忙,人们忙忙碌碌地往家里运送收割好的麦子。运送麦子的基本上是男人。一般用的木质胶轮板车,家乡称之为地排车,这种车看上不是很大,但乡亲们却很有智慧,能把小麦通过技巧装车,之后用两股粗麻绳固定住。车上装的麦子体积要超出车体好几倍,因此也非常沉重,一般只有男人才能拉得动这一车麦子。男人们双手架住车把手,肩膀上套着一个皮带用来借力,使劲往前拉着前行,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像一顶顶行走的大草垛。

我最喜欢看人们忙碌,在路上来来回回地看着人们忙碌。男人们拉着车,看见路上的小孩,远远地笑着吆喝:“闪开喽,小心碰着!”

后来有了很多人家有了拖拉机,装的麦子更多,运送起来也更快更便捷了。

麦收的时候一般都很紧迫,尽量在几天之内把麦子收割完毕,越快越好。有时候,看见阴天了,自家的麦子收割完毕了,人们就会主动帮助附近的邻居收割,别管是谁家的,大家一起跟天气斗争,抢收起来就是好事。乡亲们彼此之间也不言谢,因为谁都用得着别人的时候。乡亲们在田里收割麦子,繁忙又和谐。

之后家里人一连忙碌几天,直到把所有的麦子都到打麦场上。在镇上,有不少这样的打麦场,一般是几家合用。等麦子收割之后,在天气晴朗的日子便把收割的麦子摊开,用长柄的三股木叉子挑着来回翻晒,直到晒得干透了。便开始打麦。

轧麦子一般用牛马,套上大石碾子,拉着一圈圈地转,不过很慢很费功夫。轧过之后,麦秆儿变得扁扁的,麦粒儿基本上都被轧出来了,用木叉子把麦秆挑出来,堆在麦场边缘,形成一个个高高麦垛。

打下来的麦子是麦粒儿与麦壳儿掺和在一起。还有一个把麦粒儿筛出来过程。用一个木质的锨铲起一锨,向空中抛起,风把麦壳儿吹散飘走,麦粒儿便落了下来,叫作“扬场”。这个看似简单,要求却很高,要求天气晴朗且有风的日子,但风速要适合,风太大了,会把麦壳刮出打麦场外,四处飘散,甚至把麦粒儿一起吹走。风太小了又不能把麦壳与麦粒有效地分离出来。因此,一定要选风速和风向都要适中。百姓的智慧真的是令人叹服。

但这种打麦没保持多久,之后便是使用脱粒机了。把一捆小麦塞进脱粒机,下面便可直接收获干净的麦粒儿了。再后来,便是清一色的大联合收割机了,收割机从麦田驶过,人们便跟在后面直接收获麦粒儿了。这种收获方式更是让老人们惊叹!

麦子脱粒之后,麦秆儿变成了麦秸,堆成一个个的大麦秸垛。这些麦秸冬天的时候可以铺在炕上,或做成麦秸褥子,铺在床铺的底层,比较暖和。麦秸也可以做烧材,不过因为柔软轻薄,很容易点燃,且忽地一下就烧完了,所以一般只做引火用。正因为麦秸易燃,所以打麦场要注意防火,不然一旦麦秸垛起火,将很难控制,有时候,只能任凭麦秸烧光。

麦收之后还有一个的有趣的活动就是拾麦穗儿,因为人们在收割与捆扎的过程中,难免会有的遗漏。这是我最喜欢的活儿,一般的活计我都做不了,捡麦穗倒是很轻松,而且很有趣儿。对小孩子来说,就是游玩形式的活儿。原本看上去没有多少,等捡起来,还能捡到不少。一般先捡自家麦田了。等别人家田里都收拾完毕之后,有些老嬷嬷便挽着篮子四处拾麦穗,田里总有收拾不完的漏网之鱼,收获还颇丰。

后来,粮食丰足,人们在收获之后,再也无心拾麦穗。只有节俭的老嬷嬷们还在做这种事情。老嬷嬷们一边拾穗一边说笑,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后院的王三奶奶最爱拾麦穗,总是过来找祖母一起去。

到了九十年代,小镇上有不少人做买卖,十分忙碌,对田里的收获便变得不是很重视,麦子简单收割之后,便不再管了。因此,田里漏下的麦穗最多。

三奶奶一边捡麦穗,一边恨恨地骂:“瞧瞧,多好的麦子,也不捡捡,都扔在这里,纯粹的三顿饱饭撑得!这要是在五八年,别说麦子,连麦秸也没得吃!”

祖母笑道:“年轻人都忙,眼下光景儿好了,丰衣足食,还能挣钱,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你也别抱怨了,他们都忙重要的事儿!咱们这些没用的人就替他们收拾吧!”

我蹦蹦跳跳地拾穗玩耍,听老嬷嬷们周而复始地说话,絮絮叨叨地忆苦思甜,感叹眼前的好日子。

有很多人老人们喜欢拾麦穗,因为节俭也能增加点收入,很多老人自家村里拾完了,还跑到邻村的田里去捡遗留的麦穗。

等麦子完全晒干入仓之后,还有一个重要的国民性的活动就是缴公粮,即按照责任田的比例应该缴给国家的粮食税收。因为分了责任田,土地归乡亲们自己掌握,多劳多得,自然生产的劲头高涨,粮食的产量也很好,年年都有余粮,这些公粮相对一家人粮食收入来说是并不多,因此,乡亲们怀着感恩的心情挑选最优质的小麦,兴致高涨地去缴纳公粮,在镇政府粮仓门口排起长长地队伍,场面很是火热。

麦收的季节正赶上端午节。

这个传统节日,虽然正在忙于麦收,淹没在忙碌的麦收当中,却丝毫没有因为忙碌而让这个节日缺少光彩,节日的每一个细节都不会被忽略,所以反而显出别样的重要。

而且,节日的氛围融在浓浓的麦香当中,使得这个节日充满生活味道,有一种温暖的乡野情愫。乡亲们用自己的方式把端午节过成了麦收节。因为麦收日子有些长,因而端午节也无形地被拉长了。

乡亲们并不知道屈原,也从来没有纠结过端午节的来历,只知道端午节是中国过了几千年的一个节日,丢不得,所以也很重视。这样的一个节日,就像祖母煲的一锅汤,让人吃下去喝下去,融在骨子里。

或许是因为地方风俗的原因,小时候的端午节是不吃粽子的,而是吃煮鸡蛋,有白煮蛋,也有经过精心腌制过的咸鸡蛋。

在端午节的前几日,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插上艾叶,一直到艾叶自己干掉。老人们都说艾叶能辟邪,这种说话固然有迷信的成分,不过,艾叶的味道确实能有效地驱除蚊蝇,对乡下人来说确实是很有用的。有时候整个夏天,祖母都在厨房和房间屋角放一些艾草来驱蚊。这种艾草不是专门种植,在田间地头随处都有,也不知道它们是怎么长出来,而且生长得极为繁盛,因为气味的原因,从来不长虫子,生长得非常自由。而且艾草还能治很多种病,我经常见祖母用艾草来做偏方,很有用的。在儿时的记忆里,艾草几乎能包治百病,虽然它的味道有点怪异,在麦收的季节,也沾染了收获的气息。

而且祖母还是按照惯例,炸了供菜上供,祭拜上天,还有五谷之神。有些有见识的人,总是觉得乡下人迷信,但我却觉得迷信很有意思,至少这是一种农民的信仰,不但能让人们心存理想,还能能约束人们的言行,做不出格的事情。这种信仰,让小小的我也不自觉地虔诚起来。

麦收之后,祖母总是喜欢把新收的麦子磨面,然后做成馒头,给谷神等各类神仙的上供,以期待来年的丰收。而且,祖母喜欢把麦粒儿泡了,然后放在石臼里轻轻地舂,把麦粒儿上面黄色薄皮儿春掉,做成麦仁儿,做麦仁汤,清香可口。上学的时候,祖母会用一个给我灌一瓶子麦仁汤让我带上,课间的时候喝,既可以解渴也能挡饿。

在麦收过程之中,祖母还特地选择一下优质的麦秆,来编织一些器具,编成坐垫、小篓子等器具,漂亮又耐用。几乎每家都有这样的麦秆儿器具,漂亮又实用。祖母曾用麦秆给我编织过灯笼,还有十二生肖的可爱玩具。

而不知道何时,那些镰刀、石碾子,还有木叉子、木锨及地排车从人们的生活中逐渐消失了。

我却一直记着乡亲们在麦田收割麦子,以及打麦场收获的场景。那种几乎是刀耕火种的原始田园景象让我的心里非常柔软,想起来便觉得有股原始生活的浓香。

之后,在麦香里,小镇的夏日逐渐更迭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