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黄家有香油坊,门口总是支着一口铁锅,盛着压榨好的芝麻油。黄家媳妇缓缓地晃动着铁锅,之后慢慢沉淀,油渣渐渐沉底,上面是清澈的芝麻油。邻居们都拿着芝麻来换香油。逢集的时候,会多压榨一些,一天就卖完了。
而黄家香油坊则一直充满着浓浓的香油的芬芳,飘散开去,与新收获的五谷的清香纠缠在一起,流溢在小镇的大街小巷。
二
“炸豆子啦!”
秋天的田野才是孩子真正的天空,在甜美的梦幻般诱惑下,哪里肯待在家里?只顾呼啸着在田间奔跑。饿了便直接在田间找吃的,田野里有的是可以吃的东西。
遗留在田里的大豆小孩子很喜欢,因为不必捡回家里,可以直接点燃了炸豆子吃。豆干豆荚很干燥,捡一些大豆叶子,点燃了呼呼地着起来,豆子噼里啪啦的跳出来,小孩子们便欢呼起来。豆杆燃尽了,大豆也被烧熟了。小孩子们小小棍拨开柴灰捡豆子吃。炸豆子像炒豆子一样,喷香可口。有时候还会捉来蚂蚱一起烧着吃。小孩子们呼啸奔跑着,享受着大自然的美食。
在田野里,大豆是最香的农作物,他有着特有的香气。
在入秋的时候,叶子开始泛黄,部分落下,可以看见一串串毛茸茸的大豆挂在的茎上,充满香喷喷的气息。
小孩子们很喜欢大豆的气息,但是却不敢轻易涉足大豆田里面去。因为大豆会生一种虫子叫豆虫,这种虫子专吃大豆叶子,长大以后肥肥胖胖,足有成年人一个手指头那么大,肥胖的身子总爱有力地扭来扭去,很吓人。所以小孩们不管去大豆地里。
收割大豆也是用镰刀,因为大豆杆径比小麦粗,一般一株一株地割。而且,大豆长得比较矮,更加不容易收割。打豆子,就是把大豆从豆荚里分离出来也很简单,直接把大豆放在太阳下暴晒,等干透了,豆荚大部分会自动暴裂,圆滚滚的大豆便滚出来。没有裂开的,只需用木叉子拍打或者用棒槌捶打就可以完成了。
大豆可以用来做大豆油,大豆油的残渣被压成一个个的大圆盘装,散发着香气。这些豆饼是可以吃的,不过很硬也很难消化,最后都被当做田里的肥料。
不过,大豆主要用来磨豆腐的,或者制作大豆酱及腌制泡菜等各种加工食品,一般种植的面积不会太大。所以收割起来也不是很繁忙。后街的王六狗子家里有豆腐坊,天天做豆腐来卖。本家邻居大成哥家做豆腐皮儿买卖,每年新大豆下来,大成哥要购买很多贮存起来。
邻家大成哥家做豆腐皮,我经常过去看。
作坊里有很多木架子,横七竖八地,看上去有点杂乱。作坊里到处散发着浓郁的大豆香。
大豆先是被泡软了,用大石磨把大豆磨蹍得细碎。大成嫂子偶尔自己自己推磨,不过大部分用毛驴来拉磨磨豆子。给毛驴蒙上眼睛,它便傻傻地一圈圈地走。我有时候会帮着推磨,但是那石磨太沉了,使出全身的劲儿,才刚刚动一点点。
磨出来的豆子,点上卤水,做成豆腐脑,剩下的杂质便是豆腐渣。豆腐渣也能吃,祖母曾加上油盐炒过豆腐渣,美味还挺鲜美,不过不能多吃,不大容易消化。
做豆皮的主要器具是一个很深的木匣子一样的东西,长宽都在一尺多点的样子,略呈矩形。还有一卷质地细腻的长长的白布,足有几丈长,宽度也只在一尺左右!还有一个大铁皮勺子,乡下叫舀子。先把白布铺在匣子底部一层,盛一大舀子豆腐脑,缓缓地浇灌在白布上,然后把白布折一下盖在刚刚浇灌上去的豆腐脑上面,之后又均匀浇灌一层豆腐脑,再折上一层白布,连绵不断,一直浇灌、折叠下去。最后拉过一只大木杠子,压在匣子上面,大成嫂子坐在大杠子上面,使劲挤压,从旁边的凹槽里汩汩流出白色汁水。这些乱七八糟的木架子其实有各种机关相连,我看着有些眼花缭乱,有时候好奇去摸,大成嫂子不让摸。
这是豆汁水可以直接喝,热腾腾,有浓浓的豆香,还有一股淡淡的苦味。但是做一次豆腐皮,会压榨出很多的汁水,人只能喝一点点。邻居们便提着水桶去接,回家给马牛羊喝。我常常有时候提着水桶接压榨出来的豆汁水,羊儿们特别喜欢喝。
因为每天都会做豆腐皮,汁水太多了,邻居们也接不过来,很多汁水都白白流失掉了,十分可惜。
等汁水压榨干净,一大匣子豆腐皮便做成了。把匣子盖打开,然后在一层层揭盖白布,一张张的豆腐皮,散发着氤氲的热气。
在田野里炸豆子是小孩子比较喜欢的活动,有时候还会从地瓜田里扒出几个地瓜和豆子一起烧,烤得香甜可口。但地瓜往往不能和豆子一起熟,只能烤得半生半熟。小孩子的脑瓜很聪明,想吃熟的地瓜,便在地头的坡上挖一个洞,把地瓜放进去,上面放上树枝干草点燃了,来烤地瓜。不大会儿便烤熟了,散发着地瓜的甜香。大家把地瓜扒出来抢着吃,烫得吱哇乱叫。弄得嘴上手上全是乌黑,嘴里却是满满的甜腻。
在田里刨地瓜也是小孩子力所能及的活计,也是孩子们非常喜欢的活动。
地瓜这种作物非常容易生长,产量也很大,因此在不太富裕的的年代是百姓的主食。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小麦成了主食,地瓜便退出了重要地位。不过在人们的生活中依然重要。人们拿它蒸煮烤,做成豆包馅等,也能做成粉条当蔬菜,成为百姓餐桌不可少的点缀。
地瓜埋在地下,收获时,先用镰刀把地瓜秧子割掉,然后再用专门的农具把地瓜从土里刨出来。这种农具乡下叫抓钩,是一个有三股叉的铁质农具,三股叉与柄端弯成直角,柄口再安上一个长木柄。丰收地瓜在土壤下面鼓起高高的包,握着抓钩长柄就可以刨地瓜了。这也是一项技术活,如果用力太大,抓钩上的叉可能会刺在地瓜上,把地瓜刺破弄伤,这样的话地瓜就不容易保存,很容易坏掉。因此,刨的时候要小心均匀用力,既能把土层泡开,又不能伤了地瓜。
抓钩对小孩子来说有一定的危险性,一般割草的小铲子去刨,有时候还用手去扒,红红的胖乎乎的地瓜便露出来。小孩子很兴奋,抱着蒂部使劲往外拽,不小心会摔一个屁股蹲儿!别管是谁家的责任田,小孩子都跑过去凑热闹。有时候刨到很大的地瓜,大家便欢呼起来。有时候还能刨到奇形怪状的,大家便嘲笑起来。还有着一种地瓜就是根特别长,顺着根刨啊刨,最后才刨到一块地瓜,这种地瓜被乡亲们戏称为“老鼠拉木锨,大的在后边”。
收获之后,地瓜大部分便直接入窖。地瓜窖很深,圆圆的,像一口井,洞壁两边挖了圆圆的小窝,大体可容得下一只脚,踩着小窝便可以上下。在洞的底部向两边的方向又各挖开去,形成两个大耳朵一样的旁支洞,这就是存贮地瓜的仓房。
一个人先下到地瓜窖里,装了一筐地瓜,筐子用粗大的麻绳拴住,拉住绳子,把一筐地瓜送下去。直到把地瓜窖填满,而且一个地瓜窖能装下很多地瓜,可以吃上一个冬天,直到第二年开春。
因为地瓜不是什么稀罕作物,所以品相不好的地瓜也是家里养的猪的美食。
地瓜也可以磨成地瓜面粉。要做地瓜面粉,首先要把地瓜做成地瓜干。祖母用一把擦子,把地瓜擦成一片片的,让后放在烈日下暴晒,晒成地瓜干,然后在把地瓜干做成地瓜面粉。地瓜面窝头黑黑的,有点硬,吃起来有点像塑料的。小孩子们都不喜欢吃。
祖母和三奶奶她们直感慨:想当年,能吃上地瓜面窝头就不错了。虽然埋怨孩子们娇气,但还是内心喜悦,如今粮食充足,还可以吃到香喷喷的白面馒头,这在以前做梦都想不到的事儿。地瓜因为产量很高,又好种植,在生活不太好的日子可是主食,因此,老嬷嬷们对地瓜总是怀有一份情感。
不过,有一种地瓜做成的食物小孩子们很喜欢,那就是用煮熟的地瓜做成的地瓜干和地瓜条。把煮熟的地瓜切成片,晒干,吃起来劲道甘甜,十分好吃,是小孩子们最喜欢的零食。祖母在地瓜收获之后,会晒很多这种熟地瓜干,贮存起来,日后作为零食。有时候婶子大娘们来串门闲谈,也当做小点心。
这种天然的美食是大自然难得的馈赠。
地瓜还有一个重大的食物变体,就是地瓜粉条。
地瓜粉条在冬天制作,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村镇上有专门加工粉条的作坊。我很想去粉条作坊里看看是什么样子,但是大人们不让去,所以一直都不知道地瓜粉条是怎么做出来的。
首先选上好的地瓜送到作坊里打成淀粉浆,拉回家里,放在大瓦盆里静置,让地瓜淀粉沉淀出来。之后用棉布把淀粉裹起来,团成淀粉团子,揭开布,形成大大的一个白色淀粉球。我看着这个淀粉球十分好奇,之前呆呆笨笨的地瓜变成了这么白的东西,觉得十分神奇。
之后,把淀粉球送到粉条加工作坊,不久就拉回一车粉条,不过这些粉条是湿的,像挂面一样被一条条的小木棍撺起来,挂在庭院的绳子上,像一挂挂的小门帘子。因为天气冷,被冻成了冰块,也比较好收拾,像挂小木板一样硬邦邦地挂在绳子上。冬天里天气晴和的日子,阳光也很充足,很快粉条便开始解冻,水滴滴答答地流下来。粉条做得很多,一道道绳子全都挂满了,像水帘洞一样,颇有些意趣。
这些粉条一直挂在冬日的户外,没有阳光的时候便冻上,有阳光的时候便化开晾晒,一直晒着,渐渐地水分开始减少,直到晒得干透了。祖母把粉条收了,放在编织袋里,整个冬天便有粉条可以吃了。
除了收获地瓜,小孩子还喜欢去收获后的地瓜田里刨,各家田里乱窜,看看有没有剩下的地瓜,就像捡麦穗一样,捡剩下的。因为人们收获之后,总有刨不到的地方,难免还会有个别的地瓜被落在的土里。很多老头和老嬷嬷们因为怜惜庄稼,去收获后的田里刨一下,总是有些收获。有时候有些勤勉的老头,会刨到一小筐呢。孩子们刨剩下的地瓜,除了找点活干,主要是因为好玩,就要挖宝一样,经过努力,刨到一个剩下的地瓜,让人觉得很欢喜。
田野里,还有一项小孩子能胜任的工作就是拾棉花。
棉花在夏日里在夏日里分蘖,分蘖之后开出很多淡紫色的花朵,花落之后便结出如桃子形状的果实,而且个头也与桃子差不多,因此,乡亲们称之为“棉花桃子”。
这些棉花桃子在夏末的时候便开始裂开,吐出洁白的棉花,如一小朵一小朵的白云一般,有些温暖的美丽。这些棉花开了之后,要抓紧时间摘了,不然长时间在棉花棵上会影响棉花的色泽和品质。
摘取棉花家乡叫作“拾棉花”。拾棉花这种的活计也不是很累,只在腰间系一件棉布做的布袋子,摘了棉花直接放进不斗里,等布兜满了,然后倒地头的一个大帆布上。直到收了满满的一大帆布包棉花。
秋日的天空总是格外地高远明朗,时常有大朵的白云飘冉,与地上的棉田相互映衬,放佛天空的白云不小心飘落了下来,洒在了田园间。天地之间没有界限,浑然一体。拾棉花放佛在拾白云。
拾棉花是小孩子最喜欢做的农活儿,而且不用锋利的农具,也不同土里刨,又安全又干净,而且,大人拾棉花需要弯腰,时间久了会有些腰酸背痛,小孩子则不用弯腰,反而轻松许多。所以,很多乡亲们便临时抓包,招来邻家的小孩子给自己家拾棉花。小孩子们平时在镇上吃的都是百家饭,临时帮乡亲们做点儿力所能及的活儿也不算什么,还乐得高兴。
虽然棉花在生长的时候打理起来很麻烦,但却是很重要的经济作物,而且比较值钱,一般人家种植棉花来换钱补贴家用。
不过一般会留下一些,用来自家做棉被,或者纺线织布。
在我朦胧的记忆里,祖母总是摇着一架纺花车子,“嗡儿、嗡儿”地响,随着纺车的摇动,祖母手中的棉条面扯出细细的线,然后一扬手,纺出的线便缠在了锭子上。
这辆纺车是父亲亲手给祖母做的,我觉得很神奇,百姓的智慧真的是让人敬佩。
等锭子上的线缠满了,祖母把锭子取下来,再把线取下来,因为锭子的表面很华润,很容易取下来,取下来的线团一点也不散,还是呈纺锤形。但时间久了,也难免会散,为了避免散开,祖母在中间的锭子孔插上一截光滑的高粱杆,然后存放起来备用。
祖母慢条斯理地纺线,我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慢。我有些焦虑:“奶奶,你这么一点点的转,一根线一根线抽,啥时候才能把棉花纺完?啥时候才能纺出做衣裳的布料的线?”
祖母笑道:“过日子可急不得,就是这样一点一点的抽丝纺线,慢慢地积累,总有一天你会得到应有的结果!不能急功近利,看眼前一时的回报!”
“哦!”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祖母说得很有道理。
正像祖母说的,一段日子以后,祖母便可收获很多的纺锤线团,就像收获的瓜果。等祖母计划中的棉花差不多被纺完了。祖母便把这些纺锤线团拿出来,整理成线束。一般是我帮着祖母撑着,就是举起两臂。祖母把我的手臂当支架一圈圈缠在我的手臂上,做成大线圈。然后用细绳捆一下,挂在干净的墙壁上。等线圈都整理好,祖母亲自用白面打了浆,把这些细软的线圈浆洗一下。这些线圈浆洗一下之后,变得比较硬一些,也结实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