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爹娘就好比养鱼池,
弟兄们好比鱼帮水,
妯娌们好比水帮鱼。
这论吃还是家常饭,
论穿还是粗布衣,
家常饭来粗布衣,
知冷知热还是结发妻。
你看这屋檐高来屋檐低,
屋檐底下卧家鸡,
这家鸡打鸣都团团转,
那野鸡咯咯哒哒往空飞。
论打还是亲生子
螟蛉义子打不得!
依你说御皇姑待你好,
叫我看还不如秦氏香莲半分厘!
我奉劝千岁你认下好,
若不然祸到临头你后悔不及!”
盛大伯每唱一句,周围就有人高声喝彩,盛大伯兴致越高,一段唱下来,酣畅淋漓。
大家听得不过瘾,纷纷道:“好!好啊!再来段红脸!带‘讴腔’的。”
“《铡美案》老包没有带讴腔的,咱们换个段子!”
张二叔道:“来段老徐策!(《徐策跑城》)”
“对,这出戏不孬,红脸的!不连贯的段子可以跳着唱!”大家附和。
盛大爷想了想,站稳了,调整了一下腔调,便亮开了嗓子又唱了一段《徐策跑城》:
“朝罢啊——圣驾回府——,圣驾——回府门吔——,讴——”
就这一句唱词,拖腔加长腔,延续一段时间,声音跌宕起伏,最后是一个大平调特有的“讴腔”,抑扬顿挫、千回百转,余音不绝!把听着的神经全都调动起来!等落了腔,大家兴奋地鼓起掌来,很多蹲着听的年长、懂戏的人都激动地站了起来!
“哎呦,真好!”
“盛大伯真行!”
唱完了这一句,盛大伯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唱起来:
“湛湛青天不可欺,
是非善恶人尽知,
血海深仇终须报,
只是来早与来迟,
……
大家又是一阵欢呼和喝彩,连不少过路的行人也不由得停下来,听盛大伯唱,一时间街头形成了一个小剧场。
大家听了,越发来了兴致,大家在街头三五成群,远一层近一层围在一起谈论着戏韵。
盛大伯等上了些年长的戏迷对每个剧团的主要角儿都颇为熟悉,大家评头论足,谈笑风生。而且各个戏班逐一评价比较,对比较优秀的剧团和演员,大家毫不吝啬地大加赞赏!对于稍差的,也不过多苛责,因为乡亲们对演艺人员颇为尊重,认为这些人多少都有些不凡的天资。对于唱得实在不好的,也不过是善意地玩笑一两句,并不恶语相加。
人们谈起戏曲来就停不下来,聊了又聊,说了又说。
周三叔道:“不过,我倒是喜欢咱们曹州的两根弦(即两夹弦),那个声韵的比大平调绵软。”
黄四儿笑着插口道:“两夹弦啊,听着挺有意思,哼儿,哼儿,像纺棉花的一样。”
“要的就是这个味儿!你没听说吗:‘撕绫罗,打茶盅,比不上二夹弦一声哼’,‘听了二夹弦的哼,不穿棉袄暖三冬’所以,咱们这儿管两夹弦又叫‘纺花曲儿’。”周三叔笑道。大家都笑起来。
周三叔继续道:“怪可惜的是,两根弦的戏班子比较少,更难见到像样的角儿,可能年轻人都不大知道了,我们小时候还是常常听到的。”
盛大伯道:“不过,两根弦留下经典最常见也还不少,打小我就听的:‘大帘子’(楼台会)、‘提篮子’、《王林休妻》、《花墙会》,都是不错的。”
周三叔有些感慨道:“我听过定陶、郓城两夹弦剧团的演唱,唱得真不孬!有几个唱功不错的角儿!不过听说好像没有找到合适的接班人,现在年轻人学戏的越来越少了!”
关于家乡地方戏两夹弦,老人们习惯称之为两根弦。我不止一次听祖母说起过,据说是村姑纺棉花是哼的小调,后来形成纺纱小调,在灾荒年间被作为生计的本领,人们觉得很有意趣,便添加了伴奏了乐器,形成了一种地方戏。原是四股弦的伴奏,后觉得味道不足,便又在四股弦之间夹着两束马尾,这种纺纱小调后来便改名两夹弦。
周三叔道:“对了,还有那个四平调,我也很喜欢,很有味儿,听着舒坦!”
四平调起源于安徽砀山,形成于鲁西南,经过民间艺人的加工,吸收了花鼓戏、山东梆子(豫剧)、京剧、评剧等,称之为“四拼调”,后因为唱腔四平八稳,定名为“四平调”,在鲁西南和豫东商丘一带广泛流行。
镇中学校长周大伯也颇感触:“这些小剧种都是些宝贝啊!想传下去还得靠年轻人。只是现在年轻人即便是学戏,也都学豫剧,谁还学这小稀有剧种?像豫剧这样的剧种学好了还有出头之日,学习小剧种,那根本就没法养活自己,能欣赏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大叔、大伯们有些慨叹,把旱烟袋抽得吧吧作响。
大家谈论着,时而热血沸腾,时而失落,街头上一片热腾腾的哄喧热闹气氛。很多十几岁的年轻人先听着凑趣,听着听着就不耐烦了,走开了,还只是那些四十往上男人们在议论谈笑。
女人们对这些剧种的演变、历史并怎么感兴趣,说的都是一部部具体内容,尤其是关于家庭伦理戏方面的内容,尽管内容都已经很熟悉。尤其是一些关于伦理、家庭的戏词儿,颇有感叹,如“论吃还是家常饭,论穿还是粗布衣,知冷知热还是结发妻!”这样的话语,每次说起来都不厌其烦地再叙说、谈论一番,并七嘴八舌的谈论不休。
三
每逢大集的时候,方圆十几里开外的乡民们都来赶大集,在下午快散集的时候,赶集的人们往往顺便听一场戏,所以逢集的日子戏园子的人格外多,气氛也格外热闹!剧团为了吸引人气,在逢大集的时候会演唱最拿手的、经典的剧目,以此来吸引更多的乡民都来看戏!
顺河店的老羊倌赵老六,因为他整天在河滩里放羊,人都叫他老羊头儿。因为顺河店和李家海只是一河之隔,不过二里路,赵老六徒步来赶集,因为来的比较早,乡亲们还三三两两地在街头或蹲或站地端着碗吃早饭、闲谈。正街面上,几个早到的小贩在街边慢悠悠的忙活。
黄四儿一手端着一碗稀饭,不时“呼噜呼噜”喝几口,一手握着两个大馒头,然后咬一大馍馍,咀嚼着,腮帮子上鼓起了个大包。一边吃,一便含糊不清地和大家说话、谈笑。
黄四儿看见了赵老六,就嘲笑骂道:“瞧这个老贼毛,你还没死啊!整天南集赶到北集,不生意不买卖的(即不做生意也不做买卖)!”
赵老六也笑骂:“谁说我不买卖?!我卖‘相应’,你买吗?”
街上的人哄然大笑起来。
黄四儿辈分很低,虽然和老羊倌扯不上关系,但老羊倌和镇上的一些长辈称兄道弟,所以自认辈分高。
黄四儿笑道:“你要是八贤王,保证我坐朝廷,我就买你这个‘相应’,回去供着!”(“相应”的典故来自于戏曲《回龙传》,又称《王华买爹》,买‘相应’就买爹的意思。)
老羊头儿“呸”了一声:“你也有这个命?你就是个喝糊涂(糊涂,方言,即粥或稀饭)的命!”
街头上的闲着人又开始闲聊,加上主观论断把剧情有复述演绎了一遍,而且说着说着,将不同出戏曲的类似剧情都串在了一起。
王三奶奶、黄四儿媳妇、盛二婶儿都闲坐在我家门口,和我祖母说些闲话,听见了这个卖“相应”的话题,便也转移到这个话题上来。
王三奶奶道:“王华这个穷打渔郎还真有福气,买了老爹是八贤王,宋王爷正好没有儿子,就正好有八贤王的儿子来坐朝廷!”
黄四儿媳妇道:“你看戏没看明白!王华本来就是八贤王的亲生儿子!当年八贤王和娘娘外出在水上游玩观景,正赶上临盆,就把王华生在船上。”
祖母道:“王华一出生就是个肉蛋!其实就是个西瓜胎,就像西瓜一样包着一层皮,并不是啥怪物,把这个肉蛋用刀剥开,里面就是白胖的娃娃。”
盛二婶道:“西瓜胎?还有这种事?”
祖母笑道:“别说你们年轻人都没见过,连我们也没见过,只是听说过。段景元他娘拾娃娃(即接生)三十多年,也没见过,到底有没有西瓜胎不好说!”
黄四儿媳妇道:“打渔的老两口年纪大了,正愁无儿无女呢,这下从水中捞出个肉球,还以为是个没见过的鱼,就用刀慢慢割开,没想到里面是个白胖的娃娃!老两口还以为是龙王爷可怜他们,送给他们一个儿子!二老去世后,人家王华的好运又来了,娶了个天仙般的千金姑娘。”
王三奶奶感慨道:“这就是啥人有啥命!人家生就的朝廷家的人,命就是这么好!人不认命就是不行!”
祖母抖了抖手上的活计,叹道:“都说认命!王华的媳妇杨千金就认为人要靠自己,要自己肯吃苦,才能过上好日子,父女两个就因这个争起来。杨天官一生气要把女儿嫁给个叫花郎,意思就是我把你嫁给个要饭的,我看你怎么凭自己的本事翻身!要说杨家千金还挺有骨气,要学习王宝钏,为了等薛平贵回来,寒窑受苦十八年也愿意。”
丈夫在邮局工作的周大嫂很稀罕地来到街头,周大哥虽然姓周,但与南街的周氏一族基本上不大来往,似乎不是本家,而且辈分比较低。周大嫂不常在街头唠家常,这次应该是恰好碰上,因为也喜欢洗,忍不住上前说话。
周大嫂道:“相比来说,杨秀英还好些,要说这个王宝钏,可真不容易!人人都说薛平贵死了,她就是不信,她的父亲是个大官,想让她改嫁,马上来轿上去的,富贵又体面,王宝钏就是不同意,被从相府赶出来,住在寒窑里剜野菜过日子!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盛二婶儿笑道:“要是我,我就做不到!谁知道将来咋样,好好的相府千金不做,非得住寒窑挖野菜!不值!”
黄四儿媳妇笑道:“就说你也做不了娘娘!”大家都笑起来。
盛二婶儿笑道:“我也不图做娘娘,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就好!”
周大嫂道:“薛平贵十八年后回来了,大登殿坐了朝廷,王宝钏当了正宫娘娘坐了昭阳院,也算熬出了头!”
盛二婶儿道:“我还是觉得王宝钏守得有点悬!杨秀英嫁给王华,虽说穷了点,但是夫妻恩爱,过了十二年。八贤王找到儿子,自然让他坐朝廷,杨秀英自然是娘娘。你说这王宝钏,万一薛平贵真的死了呢,可不就白熬了这些年?那这一辈子就要住寒窑了。虽说薛平贵没死,还不是在西凉招了亲?娶了年轻漂亮的公主!要是他和陈世美一样,娶了公主就忘了糟糠妻,留在西凉和公主过日子,不回来了,王宝钏不还是白等了吗?!”
大家又是一阵担心地感慨,议论纷纷。
王三奶奶道:“要我说,人还是要信命!就像杨天官说的,有些人的命就是天定的!这个王华本来就是八贤王的儿子,要不然人家平白无故地会让他这个打渔郎来坐朝廷?!”
王三奶奶的话引来反响,因为乡下大多数人的观点还是和三奶奶差不多,都认为的很多事情都是命里注定,是强求不来的!
祖母叹道:“人还是要有点精气神,要受得住煎熬。谁不知道这世态炎凉?就像这出戏里面唱的:‘门前竖着要饭棍,姑舅和姨娘都不进门;门前竖着高头马,没有亲也想认亲’!”
“很是,可不就是这个道理!”大家对祖母的话同样赞同,纷纷赞叹感慨。
周大嫂道:“不过,人要是踏踏实实,有真才实学,还是能成事儿的!戏里不也唱过‘富的不能富万载,穷的也没有扎下根’。”
黄四儿笑道:“就是,要都像‘大老油’一样,整天好吃懒坐的,那也只有要饭的命!”
“大老油”是一个人诨号,是镇上有名的懒汉。大家都听了都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