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只见大老油摇摇晃晃地从西街过来了,大家越发笑得厉害。大老油不明就里,也跟着傻笑。
乡亲们依旧各自笑谈。
四
周大脚慢悠悠地来到街头,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笑意。
黄四儿笑嘻嘻地道:“瞧你乐得嘴合不上了!婶子又给你添了个儿子!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小心你两个儿子给你唱《墙头记》,把你撮到墙头上去!”
大家都笑起来。
周大脚看见“大老油”,便和他玩笑:“大乖,给你老子割肉吃去?”
大老油兄弟两个,父母早逝。“大乖”是戏曲《墙头记》里不孝子的名字,两个儿子分别叫大乖和二乖。正因为大老油父母早亡,辈分也低,没什么忌讳,所以周大脚以此来和他开玩笑。
大老油笑道:“我要是有爹,不像你这个‘周积德’,把老爹扔了!”大家又是一阵哄笑。
方大奎的媳妇,祖母和三奶奶都叫她张二姐,从街上走过,头发凌乱花白,目光涣散,衣衫不整,有些脏兮兮的,臂弯里夹着一个小板凳,一看就知道去看戏。
小孩子们看着张二姐头发散乱有些脏兮兮的样子,以为她是疯子,纷纷怯怯地躲起来了。
张二姐难看地龇牙笑笑:“我倒是想疯呢,可就是疯不了,还要清醒着受这份活罪!这不老太君给了我两张戏票,今天唱《墙头记》,我还能活着去看戏,:‘老来难,老来难,老来无用讨人嫌’(《墙头记》里的戏词)!”
街上的人纷纷摇头叹息。
王瘸子大奶奶愤愤不平:“三个儿子,三个儿子呵,你说有啥用?!墙头记里还两个儿子轮流着养,虽说两家比着对老人不好,但也比张二姐这样没人管强一点啊!作孽!”
王三奶奶小心提醒:“你别咧着大嘴瞎说,小心她那些儿媳妇听见了不愿意,又指桑骂槐的!”
王瘸子大奶奶怒道:“敢!我老婆子活了这些年,我怕她们?不行咱们就在大街上说道说道!干了这样没天理的事儿,还不兴别人说啊!”
王三奶奶叹道:“是这个理儿,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外人还真不好说话!张二姐,这也是她的命啊!”
正在这时,张二姐的二儿媳妇抱着娃子慢慢走过来,怀疑婆婆又在和乡邻们说什么抱怨的话了,眼睛斜吔着,骂道:“还有精神去看戏,还死不了!”
街上的老人们都生气的沉默着。
百岁寿星盛家老爷子踱步,看着张二姐和她抱着的孩子,叹了口气:“妮儿,妮儿啊,好好把孩子养大成人,好好教孩子,将来也有个依靠,你也不受罪!”
二儿媳妇看了看老神仙,摸摸手中的孩子,垂下了眼睛,没说话,没趣儿地站了站就走了。
方家的三儿媳妇站在人群外,有些难看地笑着,解释道:“你们也知道,有两个哥哥、嫂子呢,哪里显得着我和小三儿啊?再说,我们刚结婚,日子过得也挺紧巴的……”
大家也都明白,只要老大不孝顺,下面的兄弟姐妹也很难孝顺。而且方家的问题都在大儿媳妇身上。方家大儿子老实巴交,但大儿媳妇颇有点能力,进门几年,在镇上开了第一家商品批发部,很是赚了一把,小日子过得富得流油!大儿媳在娘家是独生女,被父母爱溺爱,脾气乖戾,品行不端,对命运坎坷的婆婆不闻不问,让她自生自灭,还把大儿子管得服服帖帖,不敢管自己的老娘。老大不管,老二两口子是个小心眼的人,而且日子过得并不怎么样,所以也更加不管,而且,二儿媳妇为了巴结大嫂,常常对婆婆恶语相加。三儿子和媳妇本来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但是照顾了婆婆就等于让大嫂、二嫂难看,得罪不起,也不敢照顾婆婆。而且因为刚刚成家,生活拮据,也照顾不了老母。所以人们对小三儿两口子还是比较体谅的。
大家一阵有些愤怒地沉默,尤其是老人们,但方家单门独户,别人不好随便插手。直到好一阵子,乡亲们才缓过劲来。
阿香嫂子打破了沉默,笑道:“墙头记这事儿就好像发生在自己身边一样,不过,这种事儿毕竟不常见,谁家没老人呢!但是现在人们的日子也好了,这样的事儿也就更少了,”
王瘸子大奶奶问道:“我看的戏少,大老油说周积德,这是哪出戏里面的?”
阿香嫂子笑道:“你不是整天看戏吗?连这个都不知道!”
盛二婶笑道:“她哪里是正经看戏,也就是看看热闹,大部分戏她都看不懂!看了也记不住!这出戏叫做三子争父!”
王瘸子大奶奶道:“争父?不是说把爹扔了吗?”
祖母道:“是扔了,这有人扔就有人拾,被一家叫李兴拾去认作干爹,过上了好日子!另外老爹在破庙拾到一位赶考书生银子还给人家,又收了一个义子。这位书生后来得中头名状元做了高官,就来李兴家里接老爹,周积德一听说老头有个状元干儿子,想捞点好处,又赶着来争爹!这不就是三子争父吗?”
王瘸子大奶奶:“那老爷子最后跟谁过日子了?”
张二婶儿:“老爷子肯定不跟着周积德这个不孝子!老爷子觉得状元儿子刚刚上任,要全心全意为国出力,跟着他会拖累的,所以就选了跟着李兴一家子!状元就把皇上赐给的回家祭祖的三百两银子给了义兄李兴一家!”
大家长舒了一口气,纷纷赞叹好人有好报!
五
一阵急雨下来,把戏园子里的人冲散了。
祖母拉着我,急急地往家赶。等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雨却基本上停了,只剩下只有星星点点的微雨。
我家门首的街头有邻居们在闲谈。
祖母看了看天,笑道:“这老天爷闹得,不让人好好看戏!”
王瘸子大奶奶笑着上前来说话,问祖母听得啥戏。
“十五贯!”我替祖母答道。
盛二婶儿笑道:“小丫头还懂呢!”
王瘸子大奶奶笑道:“十五灌?看看,这雨下得还真应景儿,给灌回来了!”
大家听了笑起来。
因为听戏的场地是露天的,在夏天,这样的小意外也是很平常,把观众都冲散了。大家并不担心吃亏,戏班子会找个合适的机会,演两场免费的,皆大欢喜。
盛二婶儿笑道:“你这个老嬷嬷瞎扯啥!十五贯,是十五贯钱!不是大雨浇头!”
盛大伯道:“十五贯,红脸王刘忠河唱得最好,上回刘忠河那个剧团来,我场场不落下,还是没听过瘾。”大家都连连赞同,随声符合。
黄四儿的二儿子嬉皮笑脸地从他老子背后伸出头来,笑道:“我喜欢刘德华!”
“放你娘个屁!滚蛋!”黄四儿一听,顺手脱下大鞋底子,照着儿子打下去。那小子一缩头,挨了两下子,嬉笑着蹿了。
大家笑了一阵子,又回到方才的话题。
黄四儿:“魏老大的媳妇是刘忠河的远亲,这不,把二小子送到他那儿学戏去了,不知道学得怎么样?”
盛大伯笑道:“上次那小子回来,哄着他唱了一段,还行!不过那小子有点腼腆,压不住台面。他恐怕没办法学到他老舅的本事!”
盛二婶儿道:“我倒是觉得该让他那个老闺女送去学戏,省得整天和她大嫂吵吵闹闹的,闹得鸡犬不宁的!”
三奶奶笑道:“是啊,她唱《小姑贤》最合适了!”
盛二婶儿打断道:“是《小姑不贤》!”
王三奶奶笑道:“瞧我说顺嘴了,整天小姑贤小姑贤的!应该是小姑不贤,小姑恶。那戏里唱的就好像她家的事儿!那个刁钻的恶小姑!整天在她娘和她哥面前调三窝四,搬弄是非,闹得魏大孩儿媳妇要不就是和婆婆吵架,要不就是两口子三天两头打一架!”
盛二婶儿撇嘴道:“你说,年轻轻的闺女家,模样儿长得也水灵,咋就整天这么不省事儿!你说要是嫁出去,要是遇上个恶婆婆和恶小姑,让她自己也受受这个罪,她就知道了!”
王三奶奶道:“还嫁出去呢!谁敢要她?周围十里之内的人都知道了她的恶名,媒婆给介绍了好几家,倒是相中人了,但是一听说恶小姑的坏名声,人家都不愿意了,谁家也不愿意娶个搅家精!”
说曹操曹操就到,这在小镇街头发生的几率是很高的!正说着呢,魏家小女儿宝丽从北边走过来。大家立马不说话了。
宝丽因为到城市了打了几天工,见识了城市人的生活,回来就打扮得很是招摇!穿着亮丽、时髦,头上戴着夸张的头饰,花枝招展,走路的时候昂着头眯着眼,没来由地有些趾高气扬。
大家把头都扭过去,连年轻的闺女也不和她打招呼。
宝丽满不在乎地斜着眼装作看不见街上的人。大概感觉到有人在议论她,脸拉得更长了!脚步重重地走过去。等她走过去,大家又是一阵议论。
也真巧,正好魏家大儿媳妇从南边走过来,和宝丽打了个照面。宝丽正因为邻居的眼光而感到不悦,看见大嫂过来,脸上立马乌云密布,照着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吐沫!
当着满街乡邻的面,魏家大儿媳妇觉得很没面子,加上长期的积怨,也毫不示弱都地照着地上啐了一口!
宝丽立马就毛了,朝着大嫂连啐了几口,骂起来:“干啥你?找事儿是吧?”
魏家大嫂也不示弱:“谁找事儿?你说谁找事儿?还不是你先痾屎的!”
宝丽破口大骂,大嫂也骂起来。因为宝丽毕竟是个未出嫁的女孩,大嫂是个媳妇,什么话都骂得出口。宝丽见骂不过嫂子,就扑上去打她大嫂,两个人当街厮打起来!
大家慌忙劝阻,无奈二人都在气头上,年长的人害怕冲撞,年轻的女孩儿们担心人家认为自己和宝丽是一路人,都不敢上去劝。后来两个年轻媳妇勉强上前拉着,而且有些拉偏手,有点向着魏家大嫂。
宝丽毕竟是个年轻的女孩,不如嫂子身板有气力,加上媳妇们拉偏手,自然占不了便宜,发髻散乱了,头上发饰都被打落了。宝丽急了,索性撒泼打滚,又哭又骂。
宝丽的二姐黄家老大的儿媳妇,黄家的两个媳妇看不下去了,念着妯娌关系,便把宝丽拉住,半推半拽地把她拉走了。乡亲们一阵叹息。
王瘸子大奶奶直叹气:“你瞧瞧,这孩子!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
王三奶奶叹道:“魏老大的媳妇很伶俐的人,怎么教出这样的女儿呢!这姑娘把家里搅得不安宁,搞得很难嫁出去。她眼光还挺高,一般人她还看不上眼,就这么拖着,眼看要成老闺姑娘了!”
盛二婶儿笑道:“她何止是唱《小姑不贤》呢,还唱了一出《姊妹易嫁》呢!”
王三奶奶笑道:“这事儿也都听说了。上回跑媒刘大娘好不容易给她找了一个合适的人家,虽说家在小庄子里,比不得咱们镇上,家里也穷了点儿,不过那小子人长得很俊巴,人也老实本分,真是一家难得的好人家!那小庄子离咱们这里远点儿,宝丽的事儿影影绰绰的听到一些,人家不大相信,加上那小子相中了宝丽,就定下了这门亲事,原准备半年后就结婚的,后来就听说散了,换成了魏老二的二闺女和那小子结婚了!”
盛二婶儿道:“还不是因为宝丽,一心想找个城里的,城里人谁看得上她?后来没法子,就降低要求在咱们镇上找个人家,但是咱们镇上谁敢要她?虽说相中那小子的相貌了,但就是不甘心嫁到小庄子里去受穷。这不,订婚之后,琢磨来琢磨去还是不甘心嫁穷小子了,死活闹着把亲退了!魏老二媳妇作为婶子也相看过男方,相中了那小子了,见宝丽不愿意了,就让刘媒婆重新说给自家的二闺女,那闺女模样不比宝丽差,比宝丽懂事多了,一说便成!这不就成了堂妹代堂姐嫁了,又唱了一出《姊妹易嫁》!”
阿香嫂子道:“人家小两口结婚之后小日子过得很好。勤勤恳恳种庄稼活,年年的收d很好!不愁吃不愁喝的!魏老二两口子又给了他们些本钱,让他们做些小买卖,经常来咱镇上赶集,也顺便行走娘家了。几年下来,也赚了不少,新盖红砖登顶的大瓦房,有了不少的积蓄!小日子过得真是很不错!”
盛二婶儿道:“这不宝丽还在挑拣着呢!眼看着就成了老姑娘了,还没着没落的!也是活该!”
男人们对这些姑嫂、婆媳之间的事儿偶尔听听,但懒得去认真理会。
张二叔笑道:“媳妇、小姑子,婆婆、儿媳妇的事儿,一装就是一箩筐!满脑门子都是官司!”
盛大伯笑道:“你没听人家说,老婆子们在街上拉呱,用拐杖在地上画得一道道的,是在说自己的闺女;捣得满地上都是坑儿的,那是在说儿媳妇!”
大家轰笑起来!之后觉得十分有道理!
祖母说:“每家的日子都是一出戏。锅碗瓢盆叮当响,唱的都是自家的事儿!不过凡事还是不要太较真,俗话说‘哪条道上没有坎儿,谁家的灶头不冒烟儿’。”
大家絮絮叨叨地谈论着,街头巷尾,不时有人参与进来,随意散淡,伦理道德的韵味在言笑之间起起落落。
夕阳西下,照在老人沧桑的面庞上,如岁月潮汐静静地流淌。
在淡淡的风中,传来戏园子演员们的排练声,咿咿呀呀的唱腔伴着锣鼓胡琴之声,格外的余味悠长。
(注:鲁西南八大剧种,山东梆子、豫剧为两大主流剧种,其他大平调、四平调、两夹弦、大弦子戏、柳子戏、枣梆,均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