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鼓书琴韵

麦收之后,乡下暂时有个小闲。此时,也是各行民间艺人尤其是鼓书艺人走乡串户表演的黄金季节,夏日的夜晚也因此变得生动起来。

在冬日里没有戏班子来演出,或者其他不赶农时的时节,也会有曲艺艺人出现在小镇的街头。总之,他们总是见缝插针,把小镇的时间空隙略带格调地填满。

夜幕降临时,乡亲们把在自家门口打扫干净,洒上水压压尘土。晚饭做好以后,在门口铺一张席子,或搬个小桌子、板凳,吃晚饭、纳凉。家家如此,与邻家连成一片,相互谈笑风生,交换一下好吃的东西,也无所谓串门儿了。小孩子东家逛逛西家窜窜,不大会儿就从各家“讨”到很多好吃的东西,惹得大人们一阵嗔怪。

晚饭之后,乡亲们和邻居们谈笑纳凉,最大的娱乐便是听鼓书了。人们亲切地称鼓书艺人为“唱大鼓的”。

这些民间说唱艺术,在当地形成多种流行的曲艺形式,有山东大鼓、山东琴书、山东落()子。因为道具和唱腔存在类似和相通之处,大部分乡亲们往往只知道听,不能具体分清,统一称为唱大鼓的。

这三种民间说唱艺术全部是在家乡小镇所在的鲁西南一代形成和发展起来的,是起源地,形成别具一格的民间艺术形式。

鼓书艺人一般是一个男人,家当也很简单,只用一个大布包袱背着一直大皮鼓便可以走乡串户地献艺了。

当在田里劳作了一天的乡亲们踏着落日的余晖返家时,鼓书艺人已经在街头支起了鼓架,亮起了家什,“嘭嘭嘭”地敲起来!小孩子们便兴奋不已,慌慌张张地搬凳子占地方。而大人们却不慌不忙地打扫院子、做晚饭、洗洗涮涮。其实,直到大人们收拾停当,鼓书艺人才真正开始说唱,早早地打鼓,无非是吸引人们的注意。

而且,听书和看电影不一样,不需要看清楚,能听的明白就可以!只有的小孩子们才坐的很近,围在说书的周围,想看看说书人的道具。不过大人们怕小孩子乱,等说书开始的时候,会把孩子拉开,以免在说书的时候扰乱。

乡亲们或蹲或坐,虔诚而喜悦地听书。很多人家把饭桌搬出来,坐在家门口边吃晚饭边听。老人们抽着旱烟,安静地坐在外圈。婶子、大娘及老嬷嬷们都扎堆凑在一起,远远地坐在家门口的席子上,一边听一边私下里聊天,悠闲自在。男人们则一般听得都比较认真。偶有小孩子嬉闹,便引来呵斥。

有年轻媳妇怀里的婴儿突然哇哇大哭起来,惊扰了听书的人们,婆婆连忙嗔怪,丈夫十分歉意,虚张声势地训斥媳妇。媳妇一时哄不下,忙解开衣襟儿把塞进娃娃的嘴里,娃娃便止住了哭声,哼唧着啧啧有声地吮吸着,不久便幸福地睡去了。

鼓书说唱的细节大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大概是哪方面的内容,无外乎古代英雄侠义故事及清官公案故事,最常说的是包公案、岳飞传、杨家将,还有大小五义、水浒英雄等民间侠义故事。虽然鼓书艺人说唱的内容大致相同,但每个艺人的说唱风格略有不同,倒不会给人陈旧俗套的感觉,所以即便是同一部故事,乡亲们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

鼓书说唱一般是时说时唱:唱的是委婉序曲,人物的辗转腾挪、心路历程,淳朴而带有古典诗意;说的是精彩故事情节、斗奸除恶的生动场面!亦庄亦谐,嬉笑怒骂,淋漓尽致!说书人右手捻着鼓槌,随着说唱的情节曲调,敲打着那只巨大的皮鼓,左手手指间夹着两根窄窄的闪亮钢铁小板,清脆灵活地击打,与鼓点儿声声相和、浑然一体,加上表情投入,激情飞扬,气场、韵味十足!

这种说唱形式质朴浑厚,韵味儿悠长,尤其是手指的那一对小钢板在之间如白花花地如梨花一样上下翻飞,因此称为“梨花大鼓”。不过,听老人们说,这个名字的由来,小板的样子有点像乡亲的犁地的犁铧,因此人们称为“犁铧大鼓”,后来转成比较顺口而且比较美的“梨花”。但小小的我,很喜欢自己的主观臆断,那说唱技巧,那美妙的韵味儿就像梨花满天飘落。

很多老人们对着鼓书十分痴迷,除了戏曲,这种说唱艺术几乎成了老人们的灵魂。如果鼓书艺人有一段时间没来,老人们便一下念叨。而且因为李家海是镇政府驻地,人气比较旺,所以鼓书艺人们还是常来的。

乡亲们一边听,情绪也随之曲折波动。说到精彩处,人们便毫不吝啬的大声喝彩、鼓掌;说到伤心处,人们不由得唏嘘、叹惋;当坏人作恶多端、欺压良善时,人们纷纷义愤填膺,乡下汉子便禁不住粗口咒骂;一旦恶人被清官、义士惩处,得到应有的下场,而好人沉冤得雪,人们禁不住欢呼叫好,随之而来的是心满意足。因而,鼓书的结篇往往迎合乡人们朴实的“善恶终有报”的愿望,一律是大团圆的圆满结局,让乡亲们欣赏鼓书的同时,淳朴的内心充满惩恶扬善的喜悦!

尤其特殊的是,鼓书艺人首先要练就一副烟熏似的沙哑嗓子,乡下流传一句俗语:“要学大鼓调,先学绵羊叫!”虽然有些粗俗,却十分贴切,鼓书艺人的嗓音听上去和老绵羊的声音十分相似。这种艺术有什么根据和来历无从考证,也许是这种艺术的特有审美性。富有韵律的说唱,配上这种独特的嗓音,每每听来,真是别有一番情趣在心头!

鼓书艺人的活动区域一般在方圆百里之内的范围,久而久之,在当地便有叫得响的“名角”。如“李大嘴”、“盖啸天”。李大嘴鼓书艺人姓李,名字不详,得此称谓并不是因为嘴大,而是嘴皮子特别利索,而且在说书过程中加上自己对人物或事件主观倾向的独到评价,十分的大胆和犀利,所以人送外号“李大嘴”;而“盖啸天”既不姓盖,名字也不叫啸天,而是因为此艺人不仅有比其他艺人更为响亮的吼西北风的沙哑大鼓嗓,尤其独特的是,说到激情处习惯一声长啸,把听书人的神经霎时紧紧抓住并提了上去,这一嗓子真是“盖了帽”了,所以乡人们给予美称“盖啸天”!

这些“名角”都有自己的弟子队伍,把带有自家独特风格的说唱艺术传承下去。师父亲自选择合适的孩子收徒授艺,徒弟不但要继承师傅的衣钵,还要有自己的特点有可塑性,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发扬光大鼓书艺术。

艺人和大多乡下人一样,没什么文化,全靠师傅的言传身教,口头相传,也没有供阅读的底本,说唱内容全凭记忆,在说唱表演时还有很大的临场发挥的余地,所以口齿伶俐、头脑灵活的艺人更为受欢迎。而且在伦理道德上,要遵循“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听从师父的安排和教诲,并为师父养老送终。

鼓书艺人走乡串户,往往在一个乡镇驻地或有大集市的村落逗留一段时间,一般待上一周、半个月甚至一个月左右,每天晚上出摊儿,连着说唱一部、两部故事。时间太短了,故事说不完;时间太长了,人们对艺人的说唱风格渐渐熟悉,便会产生些许的倦意。即使是某些艺人实在说的太好,被乡亲们挽留下来,也不过月余。

这些鼓书艺人以此技艺为生,基本上不再单纯依靠种田生活。他们说唱的报酬也不是要钱,乡亲们也没有什么闲钱来听说唱,只是定期由村干部出面,挨家挨户收取定量的粮食来供给艺人。乡亲们粮食还是比较富余的,所以也都很慷慨。鼓书艺人便以说唱技艺来养家糊口。

夏日的夜晚在鼓书的余韵中变得醇厚而祥和,人们慵懒地享受着乡村的安静与喧哗,夏日的炎热在鼓声中淡去。小孩子们在鼓书声中甜甜地睡去,往往一觉醒来,书场已经散了,大人们有的回屋休息,有的在家门口的席子上直接倒头就睡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古朴的鼓书味道,久久不散。

除了大鼓,也经常有琴书表演,乡亲们称之为“扬琴”,正式名字就是山东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