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匠 人

周大叔及大婶,手法极其熟练,从面团到制作成肉合子不过几十秒的时间,看得人有些眼花缭乱。

很快,一锅肉合子便出锅了,用笊篱和筷子捞出来,晾在篦子上稍稍控了油,很快便买完了。周大叔便接着制作,忙得团团转。

有时候一家人分工作,有拍面的,有包馅的,周大叔只负责炸,因为火候不好控制,必须有周大叔亲自掌控。这样制作的就更快了。

肉合子可以再另外加上一个鸡蛋,不过卖家一般不提供,一般是买肉合子的人自己带了鸡蛋,周大叔免费给加上。肉合子里灌鸡蛋也很有趣,就是在肉合子一边留一个小口,先炸一下,再从小口子把鸡蛋液灌进去,然后再放进油锅里炸透,这样仍然是完整的肉合子,且增加了鸡蛋的风味和营养,也更加好吃了。

我在一旁看着,觉得有趣极了。而且也很想吃,只是已经吃饱了,再也吃不下去了。

周大娘一边忙碌,看见了我,还不忘玩笑:“小五,回家拿钱来买,再拿些鸡蛋,大娘给你灌上!”

我听见周大婶说,摸摸肚子摇摇头。

周大叔笑道:“刚才看见小五从饭店里出来,看样子喝了丸子汤,手里还拿着烧饼,早就吃饱了!”

旁边一个买肉合子的大叔认得我,但我并不认得他,他也跟着玩笑:“先在集上逛逛,等消化了食再买!”周围有人善意地笑。

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有时候周大叔的家里人都过来帮忙,周大叔会另外支起一个平底浅锅做水煎包。水煎包的馅儿和肉合子一样,只不过包子的面发得比较蓬松,放在平底锅里煎,刚开始煎的时候,在锅底简单的淋上一层薄油,码上包子,然后用小油壶在包子上面也简单地淋上一些油,之后便开始煎了。煎的过程中只需加点水就可以,丝丝拉拉地响,因此叫水煎包。煎熟的包子,底部金黄酥脆,带褶子的上半部分柔软细腻,也非常好吃。

我离开摊子,继续兴致勃勃地在集市上走。

肉合子和水煎包的香味在集市上飘着,就跟在我的身后,心里觉得很开心很幸福。

集市上好吃好玩的东西很多,祖母给了我两毛钱,我捂着口袋想着怎么花掉这笔钱。街边还有些零零星星的小摊,全是一些的看上去粗糙的小吃,却很吸引小孩子。我一直在盘算着买些最有价值的东西。

因为吃得有点多了,不好消化,就先花了五分钱买了一串糖葫芦吃着。

一个卖翻花的小贩蹲在街角,眼前放着一个简易的小桌子,上面放着已经翻开的五彩的翻花,吸引了一堆小孩子围着。

这种翻花,是一种简易的纸花玩意儿,就是把纸染成明艳的颜色,压折起来,形成螺纹装,可以折叠起来,也可以拉开。两端粘贴在两片硬硬的小纸片上,并沾上一个小木柄。把小木棍拉开,彩纸看上去像弹簧一样,可以伸缩。把小木棍翻个儿,螺纹状的彩纸便成了花朵的形状,形状有点像鸡冠花。而且五彩斑斓,很漂亮。而且,制作简单,操作方便。小孩子拿着木柄,可以随便翻开纸花玩,不玩的时候,可以把翻花合起来放在口袋里。

除了卖翻花,小贩还顺便做一些纸花,色彩斑斓,很漂亮。这些纸花一般是室内装饰品,一般刚结婚的新房才用得着。过年的时候,人们会买一些纸花放在供桌上。这些纸花小孩子买不起,只是在旁边看小贩做纸花。

小贩把染得鲜艳的纸剪成各种花朵的形状,手法灵活,几下子就剪成了一朵漂亮的花,像变戏法似的。这些纸是特制的细油纸,看上去轻薄微透,还可以防水,做成花朵之后还不容易变形,乍一看像真的一样。之后把纸花粘在包了纸边的细铁丝上,便形成了花枝。而且细铁丝很容易弯折,可以随意变换形状。

老杨头在卖纸花的小贩旁边摆了个面塑的摊点,两人的手艺都是吸引孩子的,所以特地放在一起。老杨头面前的桌子上,摆满了捏好的面塑,并绘上相应的色彩,十分漂亮可爱。主要是小猴子、小猪等十二生肖,还有寿桃、面花之类。这些面塑都是已经干透的,很结实。这些面里加了一些辅料,变得比较粘,且干了之后不会皲裂。老杨头还现场制作,吸引孩子们。他把面团握在手里,看似胡乱的揉捏,不大会儿,便从手心出来一个活灵活现、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小孩子雀跃欢呼。

我买了一翻花,翻开了拿在手里,又买了一个生肖小猪面塑,祖母给的零花钱差不多快用完了。继续兴致勃勃地在街上游走。

北街的霍大哥,肩上扛着一个短木棍,上面栓着两片雕花的滴水檐瓦片,在集市上招摇过市。

霍家在镇上也算是有头脸的人,霍大伯和霍大娘为人很好,深得镇上的人尊重。他们有三个儿子,小名分别是霍大、霍二和霍三。霍二当过兵,气质比较好,霍三陪着霍家老爷子管理镇上的戏园子。霍大哥生性有些木讷,但却也有手艺在身,他是很好的泥瓦匠,不少人家盖房子都请他。

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自己的手艺,霍大哥逢集没事儿的时候便扛着瓦片在街上逛,路人一看便知道他是泥瓦匠,以后盖房子便到镇上来请。

乡下人盖房子的泥瓦匠不少,但霍大哥为人忠厚,人缘也比较好。平日里大家都干农活,有人盖房子便去找领头霍大哥,霍大哥便召回自己的队伍去做工。

盖房子有很多类型的分工,从夯实地基,到垒墙,再到架椽子上梁,直到缮瓦封顶,一道道工序,最后盖出坚实房子。工序有分工,但是往往一波匠人把这些程序全都做完了。

盖房子首先要夯实地基,乡下叫作打夯。这是最为重要的,因为一旦地基不稳,房子的安全就无从说起。打夯用的是一个大石砧,很沉重,石砧顶部有一个深洞,可以按上一个木杠子,上面拴上很多股绳子,打夯的汉子们每人拉住一个绳子,把巨大的石砧抬起来夯地。

打夯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但乡下人却做得很有趣。打夯的时候,汉子们口里都齐声喊着号子“吭呦、吭呦”,时高时低。更重要的是,一边喊号子劳作,他们还临时编出一些诙谐有趣的顺口溜来缓解劳作的辛苦。

后街的霍宝军尤其喜欢编打夯的小调。这个人不但在霍家本家,就是在镇上辈分也比较低,为人比较嬉皮,脑筋儿也转的快,脱口就能编出词儿来。因此,他参与打夯,一般不使力,力气只管用在转动脑筋和嘴皮子上。霍宝军编的打夯嬉皮小调,一度成为经典,在泥瓦匠们当中流传。

“秃子秃子一,骑马真牛逼;秃子秃子两,人家放屁他听响;秃子秃子三,良辰美景奈何天……”

就这样一直“秃子”下去,虽然言语有些粗俗,但却合辙押韵,有板有眼,偶尔还会在粗俗当中出现一句格调很高的颇有文采的话,大概来自于说书、唱戏的词汇,被混用到粗糙的语言当中去了。这些打夯的词调,对于一个没有文化的乡下汉子来说,确乎是一个水平颇高的艺术创造。

因为太过诙谐,常常出现笑场。这个辛苦的劳作场面顿时变成了一种特殊的消遣娱乐方式!地基要反复地夯实,直到坚实得跟一大块石板似的。

打好地基之后,便开始盖房子。

先主要是垒墙,主要原料的是砖和泥料。还有瓦刀、准绳等工具。瓦刀是一种类似没有开刃的厚厚的刀,主要用来铲泥料,所以不需要锋利,因为厚,比普通的刀要沉不少。而准绳是一种很结实细棉绳,垒墙的时候紧挨着墙壁绷直了,来测定墙壁笔直度,不要盖歪了。准绳横的竖的都要有,末梢吊上一块砖,线自然就绷直了。每面墙上都有,颇有些意趣。

底层的砖铺得比较宽,砖面上用瓦刀抹上一层水泥和泥土混合的物料,抹平了,让后接着再压上一层砖,用瓦刀敲打,使之粘合的结实。以此一直垒上去。

工匠们垒墙,主家的男人也帮着打打下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一般做些和泥的简单活计。女人和小孩子要离得远远的,以免砖头泥块什么掉落出现意外。

随着墙壁垒得越来越高,需要搭起脚手架。工匠们够不着垒墙用的砖,需要有人从地面上传上去,说是传,其实是扔,就是由专门的工匠拿起砖块直接往脚手架上扔过去,上面有人负责接住,摞在脚手架上。扔的人和接的人准头都极好,一般不会失手。但毕竟有一定的危险性,禁止小孩子接近。

不但是砖,就是泥料包也往上扔,就是一个方形的帆布包,四角系着绳子,把和好的泥铲到包里,提溜起来,往上扔,上面有人接着。匠人的准头好极了,居然稳稳地把泥包扔上去,并接住了,湿乎乎的稀泥居然一点滴也没有甩出来。当然,偶尔也会失手,泥包没被接住,掉在地上,散开一地泥巴。

等快盖到顶部的时候,便用筐子装了砖输送上去。顶部会形成一个三角形形状,叫屋山,在屋山的顶尖上可以架大梁,形成屋脊,然后沿着三角坡度架椽子,形成了整个坡状的屋顶,最后密密地铺上瓦片,房子就基本盖成了。

架梁是盖房子最重要的一环,家乡称架梁为上梁。架起了屋梁就等于撑起了整个房子的空间,就好像人挺起了脊梁!当然,也预示着房子马上就要完成了。因此,乡亲们让这个过程充满仪式感。要在大梁上挂上一串鞭炮,热热闹闹地放了!而且,因为上梁重要的重要性,且难度大,耗费的劳动力也大,此时,主家要一定给匠人们加个菜,请他们吃饭!平常工匠们吃饭都是自己解决,只收工钱,但上梁的这个菜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少的!就算是简简单单的一个菜也一定要加的,让工匠们吃了,稳稳妥妥地上梁。

不过,盖房子在乡下是头等大事,一般一个家庭准备盖房原料和花销已经很大,甚至倾尽家财,工匠们有时候不忍心吃这个上梁菜。不管吃不吃,主家一定把菜做出来,工匠们不吃,就留给主家嗷嗷待哺的孩子们。乡亲们的相帮互助完成盖房子的生计大事。

房子的框架盖起来,还有一项收尾的活计,用石灰给墙壁的砖缝抹缝。匠人端一盆子石灰,搅拌得均匀细腻,之后用一个细长的带柄铁杵涂抹。铁杵跟墙缝的宽窄差不多,正好可以把石灰涂进墙缝,再压紧,而且不能涂抹在砖上,不然会影响墙壁的美观。

有了坚实的房子,人们心里才算安宁,不管贫富,房子就是一个家的归宿,因此,人们一旦有了足够的钱物,首先想着是修缮房屋。因此,泥瓦匠是一个很有资本的谋生手段。

后来,瓦房消失了,泥瓦匠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全是盖楼房的工程队。

还有那些各色匠人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