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的霍大娘穿着一件簇新的罩衫,头发疏得整整齐齐,臂弯里挽着个大竹篮子,忙着走东家串西家,竹篮子里装着借来大盘子、大碗等,一脸的喜气。
黄四儿的媳妇看见她,便玩笑道:“你看看,这老婆子打扮得恁俊巴,这是要改嫁吗?”周围的人哄笑起来。
霍大娘啐一口,笑骂道:“我倒是想改嫁,你给我找个合适的主儿。”
黄四儿媳妇笑道:“给找个主儿倒容易,就怕霍大爷爷不愿意!”
霍大娘笑道:“他不愿意算个啥,他还管不着!”周围的人更加笑起来。
不等人问,霍大娘又说起来:“这个月十八,俺小三儿要结婚了,我借些盘子,席上用。”
三大娘道:“小三儿都要结婚啦?哎呦,这日子过得可真快!眼不见的孩子们就长大成人了。”
王瘸子大奶奶问:“谁家的闺女?”
黄四儿媳妇奇道:“你还不知道?她家隔壁刘家的宝贝疙瘩,兰琴,长得挺俊!”
王瘸子大奶奶道:“俺们在前街,不大到后面来,也不常见着。觉着刘家两口子还很年轻呢,一晃闺女都长这么大了!见了面还真认不准呢!”
霍大娘笑道:“可不是,眼看着我们都老了!”
王瘸子大奶奶道:“你在我面前还敢说老?”大家又都笑起来。
三大娘笑道:“你们两家挨得也太近了,娶的时候,还没迈开步就到你们家了。”
黄四儿媳妇道:“那就反着方向走,沿着街转几圈,赵家娶媳妇的时候不就这样吗。”
霍大娘笑了:“也只能这样了。”
十八这天,三姐推出自行车,准备着去给霍三儿迎亲。当地的风俗,娶亲的时候男方派六个未嫁的姑娘去接,女方要有六个未嫁的姑娘来送。男方的家里要有几个男人抬着男方的喜礼先行一步。还有一个抱鸡男童。双方还各有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做抱鸡童子,男方的童子抱一只七彩的大公鸡,女方的童子抱一只颜色比较鲜艳的母鸡,等亲新娘子娶进门,两只鸡也放到了一起。
自行车队,一路“叮铃铃”欢快地响着,不紧不慢地出发了。自行车车把中央系着一朵剪纸的桃红色大花朵,衬着绿叶,鲜艳非常。迎亲的姑娘们也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但不穿大红色衣裳,避免和新娘子的大红嫁衣冲突,新娘子在姑娘们当中也很突出,此时她是主角。迎亲的姑娘将来都会迎来自己做主角的那一天。
因为霍、刘两家是一墙之隔的邻居,尚未到吉时三姐她们沿街转了几圈,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才迎进霍大娘家。院子正堂屋前摆放着一张喜桌,铺着红布。霍大娘两口子坐在喜桌后面,霍三儿穿着簇新的手工做的暗红色丝绸少爷装(唐装),一脸傻笑地站在桌子旁边等着新娘子的到来。
新娘子刚到门口,后生小子们便“嗷嗷”地叫着上去闹,推推搡搡地把新娘子推到新郎旁边。
黄四儿担任司仪,一看新人到了,便拖着长腔油腔滑调地喊:“吉时已到,新人拜堂了!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他的话还未喊完,后生小子们早就和新郎新娘笑闹着扭成一团,把黄四儿的声音压了下去。黄四儿索性笑嘻嘻地看热闹,也不喊了。
年长的人们站在外圈,乐呵呵地看着年轻人和新人们嬉闹。喜娘们把大把大把的喜糖洒向人群,人们嬉笑着去抢,尤其是小孩子上蹿下跳、尖叫打闹,一阵阵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不久,年轻人拥着新人进入新房,继续在新房里笑闹,不时地大呼小叫。霍大娘笑骂一句。
十斤婶子笑道:“等天黑了,又有一场好闹!图得就是这个热闹劲儿。”
黄四儿媳妇笑道:“前一阵,周大富家娶儿媳妇,他和我们黄四儿一样辈分儿低,没有闹房的。大富媳妇看着怪冷清的,觉着不吉利,就找来了一帮小娃娃在儿子的新房里闹腾了一阵子。”人们都笑起来。
母亲带着我和三大娘一起去参加宴席,远远地看着笑闹的结婚仪式。
其实,我特别喜欢去新娘子的新房去玩。
新房比平常的百姓居住房间要干净很多,里面大红的绣花门帐子,上面缀着金属弯钩,可以把帐子撩起来,弯钩上有漂亮的绣穗子垂下来,很美。床上大红簇新的丝绸被褥。屋子有一种很温暖的甜美气息,带着些许的暧昧。小孩子很懵懂,但却很喜欢。新婚期间,一般人不随意进入新人的房间,而小孩子却可以。新人们对小孩子出入新房并不反感,因为小孩子会让他们的新房显得生机勃勃,不久他们也会有小孩子。孩子们也不懂得新人的隐私,只是觉得新房很好看。新人忙了,拿出几块喜糖就把小孩子打发了。皆大欢喜。
美丽的新房一般保持着两三年或三五年,等孩子们降生,新人们也顾不过房间的修饰。直到几年之后,这些大红的幔帐旧了,被改做孩子们的绣花围兜或者小外套。房间的喜庆之色变成了普通的居家环境。美丽羞涩的新娘子变成了朴实甚至粗糙的乡村农妇。
我看见父亲坐在礼房里,说着话,不时地朝外看一下。因为父亲写的一手好书法,有主事的能力,加上人缘极好,镇上人家凡有红白之事,一般都父亲都在礼房,帮着主人家打理远道而来的亲戚朋友送来的贺礼,书写礼单,并安排布置、统揽大局。
同镇的亲戚、邻居均在结婚前就给霍家送上了厚礼。结婚前一阵,母亲还带着我去给霍大娘家送喜礼,送上她亲手绣得绣花枕套和一床上好的龙凤呈祥印花床单。霍大娘喜欢的不得了。乡亲们平时说话都很直爽,但在送礼上却有些复杂,啰啰嗦嗦、推来让去,说很多客套话。我看着母亲和霍大娘推推搡搡,连掐了几个回合才把贺礼送了出去。
我对那个收拾得雅致的礼房很向往,悄悄地溜进去看,看见父亲和三大爷正襟危坐,浅笑着在商议事宜,屋子里满是喜庆和甜美的气氛,并略带了一种庄严。
母亲急忙过去把我拉出来:“不能到礼房来玩。”
其实办丧事的礼房我也偷偷地进去过,气氛和喜事的大不相同,礼房里的人大都闷着抽烟不说话,气氛肃穆、庄严,甚至有些压抑。不用人撵,我便出来了。
婚宴也是重头戏,而且请专门的厨子来做,家乡称这些专门做宴席的厨子为“焗匠”,红白喜事,都由他们来做。我家前院的堂哥就是焗匠,做的菜好吃极了,在当地很有名气。而且奇特的是,这些焗匠做出来的菜味道大同小异,逐渐形成当地特有的风味儿,任何其他地方都没有这种味道。
农家酒席直接摆在院子里,院子里摆不开,就摆到家门口大街上,形成长街宴。
屋子里也有几桌,一般是新娘子和接送的姑娘们一桌,还有长辈、贵宾的酒席,桌子是高脚的大八仙桌子,椅子是高脚椅子,显得比较隆重。
而其他普通宾客和邻里酒席桌,用的则一律是矮腿八仙桌,长条板凳或者矮点的小椅子、小方凳,高矮长短参差不齐,很明显不是一家的东西,大部分是从邻居家借来的。有时候板凳不够用,小孩子便搬块砖头坐。
菜肴上了桌,小孩子伸手就抓,大人们只是嗔怪两句,并不认真去管,婚宴本来就是热闹喜庆,不拘礼节。
酒席上的饭菜一般是十大盘、八大碗的标准,鸡、鱼、菜蔬,不一而足。小孩子们最喜欢的是酸辣蛋片儿汤和汆丸子,属于八大碗着的两样儿。酸辣蛋片儿汤主料是煎得极薄的鸡蛋片儿,调上五颜六色的颜色,放在鸡汤里,洒上碧绿的香菜,十分漂亮,也十分可口、开胃,说是酸辣汤,实际上不太辣,所以小孩子们很喜欢。汆丸子是一种新鲜的肉丸儿,一般是用鸡肉做的,加入了家乡当地的风味调料,不腥不腻,飘在精制的高汤里,入口鲜美,余味无穷。小孩子们拿勺子抢着吃。大人们见孩子爱吃,都基本上不吃。
端盘子上菜的汉子们兴奋地一路忙碌、穿梭,往各个桌子上送菜,虽然有点乱,但这些男人都是熟手,谁家有红白喜事一般都过去帮忙,所以都很老道,不会打了盘子,也不会上错菜。到了桌前还不忘吆喝一声:“汆丸子上来喽!”有熟识的,还不忘开句玩笑,引得一阵笑声。
赴宴的人一般一边吃一边说说笑笑,有时候隔着桌子笑骂起来,十分热闹。
黄四儿当完了司仪,又临时捡了个端盘子的活儿,嬉皮笑脸地往各个桌子上菜,不时地被辈分高的人笑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