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花 嫁

“花糕肉来喽!”黄四儿擅自给这道菜起了个别名字。这也是八大碗中的一道菜——蒸白肉,是清一色精肥的带皮儿猪肉,切成大片儿,整齐地码在碗里,肉皮儿染成红色,放在笼屉里蒸熟了,浇上汤料即成。很香,但有点儿腻,一般人消受不了,不动这道菜,尤其是小孩子和女人们,所以这个菜基本上原封不动地被撤下去。但也有个别人爱吃这个菜,尤其是是一些男爷儿们。盛家大伯就特别喜欢,肉一上桌,人们便特意把这碗肉端到他面前。盛大伯对一些清口菜蔬并不感兴趣,一看这肉,顿时来了精神,抄起筷子,夹起一大片儿塞进嘴里,因为肥肉很松软,稍稍咀嚼几下就下了肚,肥油满嘴流溢。盛大伯甩开腮帮子,不消片刻功夫不久,一大碗肉片儿就被吃了个底儿朝天。周围的人目瞪口呆。尽管吃如此肥腻的肉,但是盛大伯却没有高血脂、血压之类的毛病,身体健康得很。

当最后一碗甜碗上桌的时候,表示宴席马上要结束了。甜碗一碗加了白糖蒸的米饭,里面添加了青、红两色的鲜橘子皮儿做成的丝儿,叫青红丝,还有玫瑰花瓣儿做成玫瑰丝儿,吃起来有玫瑰的花香,还有橘子的清醇,小孩子特别喜欢。加上宴席马上就要结束了,再不吃就没有了,所以这个甜碗很快被小孩子吃光了。有时候,见那个桌上孩子多,如果甜碗有盈余,便多上一碗。

宴席过程中,霍大娘要不时地过来招呼,和亲戚、邻居们闲话几句,算是主家的礼仪。

霍大娘正和母亲、三大娘闲话,忽见新媳妇兰琴走出屋来,隔着矮墙向她娘家的院子里喊她娘。

霍大娘赶忙上去拉住,嗔怪道:“你个傻妮子!结婚头三天头不能见娘家人呢,有啥要紧的话非得这会儿说?三天以后就回门儿了!要是离娘家十里、八里,你也这样?”

兰琴有些撒娇地嘻嘻笑,被霍大娘拉进屋里。周围的人都不由得笑起来。

霍大娘一会儿出来了,嘴里兀自埋怨着:“现在的孩子真是不懂礼数,别说三天,才这一会子就撑不住了!还真大方,随便就跑出来了!我们那时候结婚,坐在桌子角里,羞得都不敢抬头!”

大家轰然大笑起来!

黄四儿媳妇笑道:“你们那时候是啥年代,现在都新社会了!”

三大娘笑道:“你们两家隔这么一道矮墙,打个喷嚏都能听见,三天不见娘家人,只怕有点儿难。”

霍大娘笑道:“我们都说好了,她娘家人这几天出门绕道走,不从我家门口过。”众人又笑起来。

酒席一般吃到下午三四点才罢,人们陆陆续续地散去。母亲和三大娘帮着霍大娘和霍家媳妇们收拾了残席。我在一旁东游西逛,口袋里装满了糖果,心满意足。

直到太阳西下,母亲才和三大娘慢腾腾地往家走。太阳已经没有了耀眼的光亮,只剩下一个红彤彤的笑脸,天边的云彩也被染成了红黄的锦缎,街道和行人也变得红彤彤的。

刚到街角处,看见后街李氏本家的宏德大娘迎面走来,面带愠怒。

后街也有不少李氏本家的聚居处,而且血缘很近。宏德大爷在镇上也算得上有头脸的人物,有扎花圈的手艺,在搭界外省的一个中等城市里安徽蚌埠讨生活,虽然没有在城市定居,但也站稳了脚跟,算是半个城里人了,也赚了些钱,衣锦还乡,颇有些风光。宏德大爷混出点儿名堂之后,便和大娘日益合不来,后来便离了婚,把原来的宅院留给了大娘和两个儿子,宏德大娘属于离婚不离家。虽然如此,但那时得乡下离婚很罕见,尤其是宏德大爷这个年龄的,宏德大娘感觉被休了似的屈辱,一肚子的怨气。

后来宏德大爷又娶了一房,在本镇另立门户。后妻朱桂兰,个子高高的,颇有几分姿色。宏德大爷忙时便在城里待一段时间,闲时便到镇上和家人团圆。两人又生了两个儿子大全和小全。

母亲和三大娘看见宏德大娘,连忙上前打招呼。

宏德大娘见了曾经的自家娘们儿,便不由得愤愤不平起来,向母亲和三大娘道:“刚才碰见小全媳妇,见了面说话倒还热情,见了叫大娘,这也罢了,就当是个邻居,也没说啥大不了的。说起小全的时候,一口一个‘您侄子’!这我倒不明白了,我哪来的侄子?我要认下了这个侄子,那俺兄弟是谁?!俺兄弟媳妇又是谁?!”

母亲和三大娘听了连忙赔笑、劝解。三大娘道:“这傻妮子,见了应该叫娘才对,提到小全的时候应该说是‘您孩子’。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懂事,脑子转不过弯来,话都说不齐全!”

母亲道:“嫂子别跟她一般见识,回头见了她我们说说她。”

宏德大娘道:“叫不叫娘我倒不挑理,只是这关系没弄清,让外人听了不笑话?我啥时候多了个兄弟!离了婚我也是老大,她朱桂兰咋说也是二房!”

母亲和三大娘连忙笑道:“就是,就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嫂子才是咱们李家的正头媳妇。小孩子混沌的话嫂子不要放心里!”

母亲和三大娘好言劝解,宏德大娘心里才略略平了些,和母亲、三大娘说了些闲话,便离开了。

母亲和三大娘走到我家门口的街头,看见街头三三两两地聚了些人在观望、议论,中街西头传来阵阵乱糟糟的吵闹声,有女人的哭叫,夹杂男人的吼声,一听就是两口子打架了。

王瘸子大奶奶问道:“这又是谁家?”

黄四儿媳妇踮脚望了望道:“好像又是魏家。”

正疑问着,看见盛二婶儿从西边沿街走来,黄四儿媳妇便向她打听。盛二婶儿叹道:“还能有谁家?魏老三的大小子魏大孩儿和他媳妇!”

王瘸子大奶奶道:“你说这两口子可真是怪了,论模样儿、品行,还是论家境,谁看着都觉得般配,咋就闹成这样!快赶上吃饭勤了。”

盛二婶儿道:“就是说嘛,平常两个人性子还都挺好,就是他们两个人对不上脾气,谁也不让谁!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吵的。魏老三两口子原先还管管,现在也撒手不管了。这不,媳妇连嫁妆都拉出来了,说是要走人!”周围的人连连感叹。

王瘸子大奶奶叹道:“女怕嫁错郎,这话不假!我们这些老婆子嫁错就嫁错了,死活就这样了!可现在的年轻人都忍不了了。”

祖母道:“啥样儿的才是好的?不过是忍着点儿,磨合磨合就好了。你没听见唱戏的唱吗?‘谁家的两口儿不生气,谁家的灶头不冒烟,纺花车子团团转,小两口打架权当玩!’”

街头许多未嫁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脸上满是惶惑和对自己未来的担忧。

盛二婶儿道:“魏大孩儿的媳妇找了媒人好几次了,媒人先还觉得对不住,现在也不管了。”

王瘸子大奶奶笑道:“这媒人可不是好当的。”

正在这时,后街的刘大娘慢慢地走来。

王瘸子大奶奶笑道:“刚说到媒人,媒人就来了,这一对儿不是你保的媒吧?”

刘大娘笑道:“我能保这种媒吗?我看人准着呢,凡是我保的媒,现在都过得和和美美的!”

刘大娘和霍大娘的儿媳妇兰琴是本家,刘大叔早已过世,也没留下子嗣,刘大娘独自一人居住一个小小的院落,有二亩薄田,刘大娘也不大上心,主要靠说媒为生。刘大娘祖籍南方,具体哪里人不详,嫁给镇上的刘大叔之后多年,说话基本上是当地口音了,偶尔会带点儿南方的方言,比如当地长辈们称年轻的后生们为“小孩”,刘大娘说起谁家小孩如何如何,总是说“那个小河……”而且刘大娘习惯抽烟,这在乡下是有违伦理道德的,但刘大娘因为做媒这个专门的职业,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而且凡有家里有后生小子需要说媳妇的,都送给刘大娘上等好烟抽。因为刘大娘终日走乡串户,谁家的后生、闺女她心里都很清楚,虽然她在介绍的时候也未免添加一些拔高的成分,但因为做媒做得久了,看人也比较准,而且又从南方流落到北方嫁给刘大爷,颇有些见识,又有一些年纪,因而她做的媒成功率很高,而且也很登对,渐渐地有了不小的名望,成了有名的媒婆。

刘大娘看见母亲,便上前道:“你家那个三妮儿也差不多该说了吧?”

母亲笑道:“是不是早了点儿,我想着晚二年再说。”

刘大娘道:“晚二年也行,不过我这里正好有个好碴儿,家境、人品都不错,小河(孩)人长得也很好!我担心,过二年人家那边说上了。”

母亲动心了,便邀刘大娘进了家,三大娘一听也很关心,也跟着进来。三个人坐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了半天。

三姐从霍大娘家回来,一进门看见刘大娘便猜到是位自己而来,不由得红了脸,躲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