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花 嫁

祖母眼看着一天光景就要过去了,忙回身回家收拾了晾晒的衣物,另有几床刚浆洗的大方格的家织布被面,又来到门口,放在青石板上,用棒槌轻轻捶打。

我家后院的王三奶奶和阿香嫂子等老婆子、媳妇们还在街头闲话,都走过来。王三奶奶用手摩挲布料:“哎哟,织得真不错,蔡大姐(注:我母亲)的手艺吧?”

祖母道:“我们娘俩一块儿调配的线,装上了(织布)机,布都是蔡大姐织的,我也想着织些,不过年纪大了,上织布机有些难了!这些布也是前几年织的,一直搁着,我怕坏了,拿出来浆洗晒晒。”

王三奶奶扯着布的一角拽了拽,道:“还是老粗布结实!”

祖母道:“眼见着三妮儿要说婆家了,也得准备着。”

三姐只在王三奶奶的手中漫不经心地看了粗布一眼,一副不大在意的样子。

王三奶奶笑道:“眼下年轻人都买洋布了,谁还要这个,硬邦邦的,也不好拆洗,我原来还给我家九儿准备了两床粗布被面,九儿不愿意要,我就又给了大闺女了。”

阿香嫂子道:“你还别说,我倒喜欢,眼见着稀罕起来,以后这种东西恐怕很难见着了。”

祖母道:“这种布就传到小五他娘这里,这个手艺就算是断了。大妮儿(我大姐)针线活还是不错的,那花儿也绣的好!二妮儿就差多了,这三妮儿就更不行了!连双鞋也做不了了。”

阿香嫂子笑道:“二妹读了几年书,活计就差些,不过她那毛线活做得可真好!瞧那毛衣毛裤变着花样儿织,又好看又保暖。还能用一个带小舌头弯钩细针,勾得漂亮的细线帘子、花边儿什么的,盖在桌子上真好看!有点儿文化就是不一样啊,活儿也想得巧!再说,眼下二妹做着卖衣裳的小生意,也用不着做了。”

三姐嘟囔道:“就是嘛,现在多半都买鞋买衣裳穿了,以后还有人穿做的吗?多费劲儿!”

祖母道:“买的鞋能穿吗?又不结实又咯脚,衣裳也是自己裁得合身,穿着也舒服。你就是有理由!你们年轻人买着穿,将来你公公、婆婆还是穿现做的!”

王三奶奶附和道:“就是,我们这些有年纪的人可是穿不惯买的。”

祖母道:“以前我们做姑娘的时候,要学会纺(棉)花、织布、裁衣裳、插花儿(即绣花),到了婆家,要样样拿得起放得下!天天要在洋油灯(煤油灯)下纺花,熬眼熬到深夜。让你做个鞋你还抱怨!”

王三奶奶道:“可不是!那时候一天忙到晚,还要受婆婆的气,整天挨骂、挨打,有时候连饭也不让吃,还得照样干活儿。”

祖母笑道:“我们李家还好些,几辈子都有点文化。你们王家的老太太,哎哟,那一个个跟夜叉奶奶似的,又恶又歪,动不动把儿媳妇骂得狗血淋头!”

王三奶奶叹道:“我还能不知道?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整天被骂得哭天抹泪的。也就慢慢地熬着,熬了这些年。嗳,眼看着熬成婆婆了,这又改朝换代了,成了儿媳妇的天下了!”

说得大家都大笑起来!包括阿香嫂子“这一代媳妇”也哈哈大笑起来!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话题又转到霍家的婚礼上,说起今年新娶到镇上的媳妇哪个俊,哪个心性儿、脾气好等等。

王三奶奶道:“这过日子吧,还不就那回事儿!只要人品好,人也精精神神的,模样儿过得去就行,只要不像蔡留海媳妇那样就行!”

大家听了都不由得笑起来。

蔡留海家在后街一个角落了,他和我父亲是姑表亲,又和母亲是本家,因而走得很近乎。老姑奶奶去世的早,就剩下和老姑爷爷带着蔡留海弟兄两个过活。按辈分我叫蔡留海大叔。一家人都出了名的老实本分,因而也就注定平平淡淡,没有什么惊人的故事。

但自从蔡留海大叔结了婚,蔡家在镇上突然有了不小的名气,这主要是因为蔡大婶儿。

蔡大婶儿生得浓眉大眼,脸盘儿端正,相貌倒挺漂亮!但是她的惊人之处在于她是个侏儒!

尤其奇特的是,虽然有相亲、定亲一系列过程,但直到媳妇娶进家门,才知道是个侏儒!因为在结婚之前,女方家瞒骗得很紧。

蔡大叔的初次相看,是在对方家门口,隔着一道矮墙,据说蔡大婶儿站在凳子上。蔡大叔一看相貌就相中了。在举行正式见面礼的时候,蔡大婶儿坐在桌子角最里面,因为重要场合用的大八仙桌,桌上铺着垂地的桌帷子,人坐着根本看不见腿儿,而且蔡大婶儿一直坐着,没有站起来。蔡大叔家人大概觉得姑娘怕羞,所以也没有在意。所以婚事就定了下来。蔡大叔老实,也没像有些年轻人一样在逢大集的时候偷偷地约会见个面。所以结婚前一直没有面对面见过。

娶亲的时候,蔡大婶儿是坐轿子来的,那时候大都骑自行车了,但也有不少新娘子坐轿子的。

蔡大婶儿一下轿子,大家的眼睛一时都没适应过来,半天才惊呼:娘啊,半截人!眼看着蔡大婶儿被送亲的姑娘拥着,像一只陀螺一样贴着地面,蹦蹦哒哒进了家门!

亲朋好友和邻居们一片哗然!

随后,看热闹的人蜂拥而来,几乎把蔡大叔家的大门给挤破了!

蔡大叔一看媳妇的身材,也是吃了一惊。但让人不解的是,他没急也没恼,更没有大动干戈地找蔡大婶儿娘家算账,而是一脸平静,在结婚的过程中一直略带微笑地张罗着。

老姑爷爷本来老实温和,一看儿子没急,也就没再说什么。倒是蔡二叔一看大哥娶了这么一位怪胎,气得跑出家,在田里蹲了一整天!

亲戚们都很不平,这不欺负老实人吗?她娘家也认准了蔡家的人是老实疙瘩,估摸着生米做成熟饭也就没办法了。刚开始时,亲戚们群情激奋,极力撺掇着蔡大叔找蔡大婶儿娘家,把媳妇退回去,她娘家也绝对没话说!但蔡大叔一直不紧不慢地拖着,渐渐地,好像就这样默认了。

大家一看蔡大叔倒认了,也都不好再多管,再说又不是自己家的媳妇,人家男人都不嫌弃,外人操得哪门子闲心?

就这样,蔡大婶儿就成了镇上的娶来第一个侏儒媳妇,也是镇上侏儒第一人!

尤其是好笑的时候,蔡大叔的身高还特别高,至少在一米八以上,两个人形成极大的反差!一时成为镇上人地谈资和笑柄。

其实,乡亲们都很善良,没有人刻意地讥笑蔡大婶儿,有谁家的孩子顽皮,老人们都管束孩子,不要伤害别人。主要是因为蔡大婶儿矮小,还没有品行,不大安分,依仗着自己奇特的小身材,不时地闹个小动静,使老实的蔡家时不时地进入人们的视线,成为人们饭后茶余议论的焦点。

蔡大婶儿因为身材矮小,在庄稼地里人看不见她,她便偷别人田里的瓜菜,这倒罢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蔡大婶儿便胆子大起来,后来甚至偷别人家玉米、棉花等比较值钱的农作物,被人抓住了几次。原来因为蔡家都是老实人,不便撕破脸,乡亲们便找到了祖母这里。祖母让母亲到老姑爷爷那里说了说,老姑爷爷生了气,给蔡大婶儿下了严令。蔡大婶儿觉得没意思了,只好收敛了一些。

蔡大婶儿也不知道是因为身材的原因,一直没有生育。大家也不觉得惋惜,就她那品行,也教育不好孩子。后来蔡二叔生了两个儿子,便过继给了蔡大叔一个。因为不是亲生的,蔡大婶儿不怎么疼爱这个孩子,孩子还是经常跑回自己家。不过因为是亲侄子,也无所谓,孩子来来回回两家跑,就这马马虎虎地过着。

祖母和三奶奶、媳妇们又絮絮叨叨地聊了一阵子。眼看着天黑了,媳妇们要回去做饭,就回家了。王三奶奶说起话来一向没完没了,不过她的老头子又是一遍遍地喊。王三奶奶又说了一会儿,也回去了。

夜幕降临,喧嚣的小镇街头渐趋平静,只有霍大娘家传来年轻人闹洞房的嬉笑喧哗之声。直到后半夜才安静下来。

小镇的夜晚,寂静祥和,偶尔传来一阵婴儿清脆的啼哭,还有一两声犬吠,之后便重新恢复了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