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传 宗

张二叔的大儿子润生骑着自行车在街上急火火地驶过,看见邻居或长辈在街头,忙下了车子打招呼,只用脚尖儿点了一下地,又赶紧跨上去,加速前行,沿着大路往镇外匆匆赶去。

王瘸子大奶奶笑着骂了一句:“这臭小子,慌的啥呀这是?”

远远地看见张二婶儿沿街走来,王瘸子大奶奶忙上去问:“啥事儿?看你家小子的一脸笑模样,嘴咧得跟裤腰似的,看样子是好事儿!该不会是媳妇生了吧?”

张二婶儿脸上有迎来新生命的紧张,但带有明显的遗憾,有些不满:“小子到河滩上挖沙子去。媳妇生了,生了个闺女,润生还乐得那样!”

邻居连忙略带安慰地表示关心和祝贺,年纪大的人都陪着笑。

王瘸子大奶奶道:“闺女、儿子还不都一样吗?我一辈子就一个闺女,这不也很好嘛!”

三大娘笑道:“这才是头胎嘛,头胎生闺女好!闺女都很孝顺,带得下面的兄弟姐妹都跟着孝顺。”

张二婶儿脸上这才露出喜色。

大奶奶关心道:“还顺利吧,大人孩子都好吧?”

张二婶道:“开始有点难产,多亏了段景元他娘手段高明!”

段景元的母亲段大娘是镇上有名的接生婆,当地称为“拾娃娃”。段景元也算是镇上的一位能人,不但有文化,而且做生意比较有头脑,人物又生得儒雅端正,相貌堂堂。段家住在镇西头一个小巷子里,街巷虽小,他家门面却建得很有档次。段大娘接生三十余年,很有经验,比镇医院的医生技术都好!很多临时出现的疑难症状,段大娘都能够迎刃而解,转危为安,所以在方圆十几里很有名气,凡是有快生娃的人家都先提前给段大娘打个招呼,到时候派人来接她。段大娘基本上不下田,浑身上下终日里收拾得极为干净利索,加上儿子也有头有脸,所以整个人显得很精神,有点儿气派。

润生不久从河滩上扛来一袋沙子。

家乡的习惯,凡家有婴儿出生,都要到河滩去挖细沙,回家用细箩细细地筛过,只剩下质地细腻如面粉一样的细沙,握在手里从指缝里直往下漏。把细沙在炉子上炒透了,消了毒,热乎乎地包在尿布里,婴儿的屎尿都融在细沙里,又干净又舒服。一天根据情况换三四次。用过的细沙再送回河滩,经风吹日晒及河水冲洗,又变成了干净的细沙,而河滩上的沙子也不见减少。小河湾里依然是白亮亮的沙滩、碧莹莹的水。

七天以后,还有一个风俗,就是要给婴儿“送宗米”。这句话,是家乡的方言表述,是新生儿出生之后必备的一项礼仪。用蒲柳斗装上红鸡蛋等物品,送到孩子的姥姥家。说是送宗米,其实没米,而小米也是产妇必备的食物,大概就是送宗米的说法缘由。

张二婶自打小孩出生,便一直忙活,“送宗米”前一天实在太忙了,便请了母亲过去帮忙。母亲精心挑了二十九枚鸡蛋,送给张二婶,算是道贺。镇上的乡亲们也纷纷送来了鸡蛋。家乡送生小孩的贺礼都是鸡蛋,而且,生女孩要送单数,生男孩要送双数。

送宗米的鸡蛋是煮熟的,染上桃红色,家乡叫洋红,红艳艳的,很漂亮。母亲和张二婶忙着染好了鸡蛋,放在了筐子里晾着。接着便在一片小鏊子上做“焦饼”。这种饼的主要原料是极细腻的面糊,里面放上盐和芝麻,在小鏊子上大火烙成。这种饼极薄极脆,显得非常细致精巧。送粥米的时候,蒲柳斗里底部垫上麸皮,放上熟鸡蛋,鸡蛋上面放上这种焦饼。为什么要放入这种焦饼,不得而知,大概是寓意生命之脆弱的意思吧。

送宗米之后,张二婶便挨家挨户地给随过礼的邻居们送红鸡蛋,一般是五个或六个,同样有男孩和女孩儿的单双数区分。小孩子们特别爱吃这种红鸡蛋,觉得比普通的鸡蛋好吃!

每当有人送来红鸡蛋,母亲总是给我留着,我常常珍爱地把红鸡蛋装在口袋里一整天,直到皮儿被碰坏了才吃掉它。

祖母在院子里收拾些杂物,我抱着一只刚出生不久的毛茸茸的羊羔儿逗它玩儿。

这时,忽听传来吵闹声,似乎在王三奶奶隔壁的黄家。

王三奶奶听见动静,连忙从屋里出来,探头探脑地听了听,便走到矮墙跟前和祖母搭话。

祖母看到王三奶奶爱听事儿的模样儿,笑道:“瞧你这么大岁数了,还‘听见打狗上墙头’(形容人特别爱看热闹)!”

王三奶奶笑道:“我这不是关心别人嘛!”

听了一阵道:“听见没有,黄老大的儿媳妇又和婆婆吵闹呢!这儿媳妇也真是,不是和他丈夫闹,就是和婆婆闹!”

祖母道:“这个魏家二姑娘平常还好,可一上来脾气还真拗!那黄老大的媳妇张三姐虽说心性儿不错,但就是爱叨叨。叨叨烦了就得拌嘴。不过婆媳俩也没啥大碍,就纠结在儿媳妇总生闺女这个事儿上了!要是生个男娃,啥事儿就都没有了!”

黄家是从东北搬过来的,因为受不了东北的恶劣天气,在东北呆不下去了,举家迁回老家小镇,弟兄几个占了南北街半条街。黄家人的个子普遍较高,只有黄老三家因为家境贫寒,所以身材矮小,而且受东北寒冷天气的侵袭,三个女儿都得了大骨节症,膝盖不大灵便,走路有点儿拐拐的,两个儿子瘦小猥琐。因此,黄家其他几个弟兄都普遍看不起黄老三,走得不大近乎。黄老二也是三女二子,两个儿子取名胜金和胜银,长得高高大大,有模有样,有几分英武。

黄老大和王三奶奶家隔壁相邻,是个屠户,主要杀羊,逢年过节的时候也杀猪。弟兄三个还有个老父亲,跟着黄老大过活。黄老大和媳妇张三姐一辈子只生了一个姑娘,就没再生养。眼看着年纪大了,黄老大很着急。黄老三见大哥家境好,原想把自己的儿子过继一个给大哥,无奈黄老大不喜欢黄老三的儿子。在老爷子的极力撺掇之下,过继了黄老二的二儿子胜银。

因为是过继的儿子,黄老大两口子也不敢太管束,黄老二两口子也因为儿子已经给了大哥了,也不好多管,所以胜银的脾气养得十分的顽劣不驯。这胜银长得人高马大,有点小本事,来往于镇上和县城之间,用机动三轮车跑短途运输,也算是有点生计的本事。

老两口为了拴住儿子的心,早早地就给说定了一房媳妇,是镇西头魏家魏老大的二闺女宝玲。宝玲长得端正小巧,是个爽利的人。

老两口见儿子结婚了,一直指望着赶快抱孙子,传宗接代,谁知道这宝玲进门几年,一连生了四个丫头,还没见个男孩的影儿。黄老大两口儿鼻子都气歪了,但又不好直接说什么。

黄老大媳妇张三姐是个爱生闷气的人,心情不爽了就唠叨,唠叨来唠叨去,宝玲就受不了了,婆媳两个便时常闹口角,吵吵闹闹。

黄老大本来无子,不曾想过继了儿子之后却连孙子也抱不上,更是着急上火!酒醉之后,也时常也加入吵闹。宝玲因为娘家就在本镇,受不了这样的委屈,加上本来就有些脾气,索性撒泼、嚎啕,大闹起来,拗劲儿上来,谁也劝不下,直到嚎啕累了才肯罢休。就这样隔三差五的闹上一场。

这一日,婆媳又闹了起来。只听宝玲嗓门嘹亮地气喊道:“我就不想生儿子吗?!你看你整天没完没了地叨叨!就好像我犯了了多大的罪一样!这生闺女还是生儿子我说了算吗?你儿子种的啥种我就生啥物件,要怪怪你儿子!”

王三奶奶听了笑道:“瞧说得这傻话,看来二姑娘真急了,不过也是这个理儿!”

祖母笑道:“她心里也窝着气儿呢!”

原来,胜银因为桀骜不驯,加上父母要孙子的压力,心情郁闷之下,和王庄的一个大姑娘王大英私奔了!在镇上掀起轩然大波!这种事情在乡下是很难堪的。黄家老辈的人都是明理的人,黄老大派专人把他们找回来,把姑娘送回来,把胜银痛打了一顿。

宝玲很恼怒,大闹了一场,最后也在两家家长的调解之下,这件事就不了了之。宝玲心里明白,胜银是喜欢自己的,只是心里不安分,想找点新鲜的刺激。但一想到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镇上人人皆知,便觉得窝火,所以,每逢婆婆唠叨的时候,那火气上来得更快,底气也更足。

黄老大媳妇见儿媳妇来势凶猛,也不由得恼了,两个人你来我往吵了起来。那宝玲又开始嚎啕。

我跑出去看了看,只见黄老大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邻居,大家围着议论纷纷。

周大脚看见宝玲撒泼打滚的样子,气哼哼地道:“这点儿小娘们儿还治不了她!要是我,两顿就揍改了!”

周大脚身上有很重的爷们儿气息,认为媳妇不听话就该打。他媳妇娶进门,当着一大帮子闹房的人,周大脚就毫不客气的指着媳妇的鼻子威胁道:“你给我听着,你要是不听话,我说不要你就不要你!”

周大脚媳妇垂着眼不说话,但以后对周大脚百依百顺。后来,周大脚又给媳妇压力,说要是生不了儿子也不要她。幸运的是,周大脚媳妇进门以后,连生了两个活泼可爱的儿子!周大脚心花怒放,对媳妇也另眼看待。周大脚媳妇也因此有了地位,恢复了爱说爱笑的脾气。

周围看热闹的媳妇们听见周大脚的话,都很不平,因为现在挨打受气的媳妇不多了,但又犯不着和他理论,只是暗暗地撇嘴。

盛二婶儿道:“说到底了,女孩多了也不错,你看李大刚家的七个闺女,小模样儿长得一个赛一个,全都和花朵儿一样,让人眼馋得不得了!”

王瘸子大奶奶笑道:“确实!两口子虽说也很想要儿子,一连串来了这么多闺女,两口子也认了!你看大刚媳妇带女儿出门,那劲儿头跟王母娘娘似的,真招人!大刚媳妇相貌算不上多俊,你说生出的闺女咋都这么俊呢,连一个丑的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