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十八)

白头吟 莫多情 1711 字 2024-05-18

醉笑手抚酒坛,只静静听他悠悠道起这仿佛全无干系的话语。

“小颜十二岁那年,生过一场大病,缠绵病榻整整一冬,自那之后,他便有些畏寒,每年霜降前后,屋里就要生足炭火。”宋隐兀自浅酌,语气淡然,却又透着分认真的专挚,仿若自语般低声道:“旁人只道他文弱,却不知他骨子里,最是坚强倔强,当时那场流疫,一旦染上,便是剜心蚀骨之痛,许多壮年男子都未撑过去,他那样怕疼,却为免父母担心,人前连泪都为落过一滴。”

醉笑灌下一口酒,目光也染上一层柔和之意,“我却从未听他提起过。”

“他自幼就爱笑,纵是有伤心事,与人倾诉一场,得几句劝解宽慰,便很快能排闼释然,再不提起,倒是那些新鲜有趣的高兴事,总会挂在嘴边说个不停。”宋隐说着,嘴角不觉也微微勾起,想起颜洵小时候跟在他身边,一声声“宋隐哥哥”的唤着,扬起笑意盈盈的小脸,将自己近来读过的书、新写的诗作、家中的新鲜事桩桩件件地讲给他听。往日的种种,将他心里填的满满,每次忆及,都忍不住泛起一腔悠远的温柔。他修长的手指在酒盏上轻轻摩挲,似乎欲将往事一遍遍重新梳捋而过,却又似独自怀抱着这最珍重的往事,再不舍得与旁人分享。顿了片刻,才再开口道:“可近来,我似乎都没见他笑过。”

醉笑低着头,“小颜自己也最是明白,我们,终不可能在一起。”

宋隐搁下酒盏,冷冷望向他。

醉笑俊美风流的脸上再无平日的神采,倒似染上几分哀伤空茫,“他也曾问过我,愿不愿与你们一道,回苏州去,但回去苏州又如何?将来他若做了朝廷的官,我又以何种身份留在他身边?”他苦笑一声,又低声道:“但我却没问过他,能不能跟我一起走,从此山川湖海、漠北江南,有喝不完的烈酒、看不完的风景、听不完的逸闻趣事,却也是流离颠沛、居无所定。”

宋隐皱起眉,醉笑手中酒坛已空,径自又取过一坛,举起来向他略一示意,饮下一大口,“想必他自己,也早已清楚答案,纵便他受得住那些流离劳顿,却也舍不下那十数年寒窗苦读换来的金榜题名,舍不下他家中暮年的双亲,”他说着抬眼望着宋隐,“舍不下你。”

宋隐周身一顿,却忽而忆起颜洵那日对他所说之话,心中温热之余又不禁难掩苦涩,一时竟有些五味杂陈,略顿了顿,才慢慢沉声道:“既早知是难解之死结,又何苦伤人伤己?”

醉笑摇摇头,“闲远兄应该比我清楚,这世上有四个字,叫作情难自禁。”

宋隐怔了怔,举起手边方斟满的酒盏,一饮而尽。

情难自禁,明知无路可走、无计可施、无法可解,明知不能动情、不可倾心、不得善终,却偏偏管不住自己的一颗心,确是无人比他更清楚。

他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襟,看着一桌凌乱的酒坛酒盏,面上又恢复一贯的沉敛之色,“今日叨扰良多,天色不早,便先行告辞。”

“我许久未见,如闲远兄这般好酒量之人了。”醉笑站起身,冲着他颇为郑重地拱手一礼,“只是此次一别,再会难期,不知可有机缘再次同案把酒。”

宋隐也向他郑重回了一礼,“今日一饮,已是有缘,愿醉笑兄珍重。”

颜洵回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宋隐闻声迎出门来,接下他手中一摞书册,“怎么耽搁到这么晚?取书取了整整一天?”

颜洵神色略显疲倦,眸子里都有几分黯淡,却仍是微笑道:“取过了之前所定之书,又挑了些别的,回来道上路过条小巷,竟全是古董书画铺子,有不少有趣的小玩意儿,便逛得忘了时辰。”